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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杨瑾的博客

 

文章

长篇小说《聘用记者》:一部“文字民工”奋斗史 ,寻求出版
长篇小说《聘用记者》:一部“文字民工”奋斗史
  
  一、长篇小说《聘用记者》介绍
  
  在传统的意识里,新闻单位是与正义、责任、良知以及权力连系在一起的,所以,记者有“无冕之王”之称。
  然而,在社会转型时期,随着人们自主意识的觉醒、权威的解构、旧体制的嬗变,新闻单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原先,对于新闻单位“所说的”,读(观)者一律像黄昏风中成熟的稻子一样向一边点头。现在他们不同了——对于新闻单位“所说的”,他们有了自己的“选择性”。
  某省的省委机关报里流行着这样一个“段子”:打扑克输了的人,罚看自己的报纸(因为报纸相当不好看,看起来味同嚼蜡)。
  连自己都不满意自己了,何况别人呢?!
  毋庸置疑,我们眼前的这个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心被击得粉碎,多元化、个体化的趋向日渐凸现。
  在这样的时代,新闻单位何为呢?!
  现实是无情的,而无情之中又孕育着无限之生机。
  市场的鞭子,日夜抽击,噼啪作响,它打得兼有官方、事业、企业之色彩的新闻单位有了痛彻骨髓之感。
  新闻单位虽然是宠然大物,但有了痛感,也得动呀。
  于是乎,它有了两张“面孔”:一张是继续保持严肃的“面孔”;另一张是向市场“暗送秋波”的新的“面孔”。
  然而,新闻单位这个宠然大物在动的时候,遭遇了一个不小的障碍:那些被旧体制养得比虫还懒的记者们,严重滞后于生猛的市场律动。
  看来输入新鲜的血液势在必行。
  好在中国的新闻单位有着天然的优势——登高一呼(招聘启示一出),自然响者云集(应聘者如过江之鲫)。
  “聘用记者”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何谓“聘用记者”?
  这就要跟“正式记者”比一比了。
  与后者相比,前者没有编制,这就决定了他们“朝不保夕”的命运;还有,他们收入低,工作重,在内部受到了一定的歧视,被戏称为“文字民工”。
  但你们放心,他们还挺得住。
  他们是一些“百无一用”的书生,稻粱当前——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他们已顾及不上了面子和自尊。
  干着,干着……他们发现了自己职业的秘密,并从其中尝到了甜头:因为信息的不对称,一般的公众还搞不清“正式记者”和“聘用记者”的区别,因而,他们在外面同样可以享受到“无冕之王”的待遇,并且他们没有“正式记者”的顾虑,他们放得开。
  随着新闻单位之间竞争的加剧,他们可以频繁跳槽,一时竟成了各方诸侯争抢的“香饽饽”。
  天下的“聘用记者”,都有着自己酸甜苦辣的故事,而34万字的长篇小说《聘用记者》讲述的就是这众多故事中的一个个案。
  小说主人公——“聘用记者”杨志是《聘用记者》的切入口。
  杨志有着特殊的出身、特殊的经历和特殊的性格,他自小喜欢诗歌和武术;他有着自己的处世哲学——只要精神和身体同时强大,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横行无阻”。
  大学毕业后,杨志为了理想,去了一个僻远小镇上的一家厂办学校教书。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他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花在写诗和练武上。
  他的理想使得他不合群,远离世俗生活;他对人生有了自己的“独特”看法:世界是弱者的世界,弱者把强者挤到了世界的边沿。
  杨志在小镇上一呆就是10年。
  这时,他所在的企业陷入了困境,而他凭以傲世的理想却使得他越来越尴尬。
  “十年一觉扬州梦”。
  狂热的、执着的、在自我精神世界里走得很远的杨志幡然醒悟:要想活得自在,就要放弃理想,溶入世俗的生活。
  小镇是理想的符号,而城市是世俗生活的符号。
  杨志离开小镇来到城市,这说明他向世俗缴械投降了。
  然而,步入城市的他,十分的不适应,一说话一做事就错。
  作为城市人怎么会这样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在小镇上呆得太久了,更因为他在自己的理想中呆得太深了。
  他有点按捺不住了,他想发火,可最终他还是没有了声音没有了脾气,因为他看清了现实,看清了自己在现实之中的卑微——这种卑微,使得他有了恐惧感——这种恐惧感,不光是来自生存上的压力,更多的是来自于对“现实将剥夺一个人的全部尊严”这一点的认识。
  摇摇晃晃1年之后,杨志应聘进了《市民都市报》,当了一名“聘用记者”。
  就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扑进了父母的怀抱——这是报社给杨志的感觉。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夹着尾巴做人,要拼死拼活地干,千万不要被报社“赶”走。
  敏锐的思维、好文笔以及强壮的身体,使得杨志在报社很快就脱颖而出,其新闻报道屡次斩获省级、全国大奖,他成了老总眼里的“红人”。
  上了一个台阶的他,有了新的追求:成为一名“正式记者”。
  杨志在进报社的两年之后,本来有一个成为“正式记者”——即把编制调进来的机会,可他痛失了。痛失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潜伏在骨子里的“诗人气质”在作怪。
  这种“诗人气质”又害了他一次。
  他担任报社某部门副主任之后,按着规定,他的编制挂进了报社的人才库——3年之后,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可以转为正式编制。
  然而,3个月之后,他所挂的编制被报社取消了。理由是:他上班时,上网和诗友聊天。
  接着,这种“诗人气质”第三次害他。
  眼看自己在报社不行,为了挽回颓势,他出诗集,写小说,企图使自己成为社会名流,从而巩固自己在报社的地位。
  他这一招一点都不灵。
  他已被现实逼入了死角。
  他只有饮恨离开呆了8年之久的《市民都市报》。
  为了顾及面子,为了心理上的平衡,他开了一家公司——做了一家涂料厂的代理商。
  具有“诗人气质”的他,能否成功地转化为一个商人?他的命运将呈现怎样的走向?这就是另一部长篇小说所讲述的故事了。
  我们眼前的这部长篇小说《聘用记者》除了浓墨重彩地塑造了杨志这个人物外,还描写了其他的“聘用记者“们——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命运,和杨志一样,最后黯然地离开他们小心伺候着的报社,既使有少数人留了下来——并且扎下了根,长出了枝叶——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而付出的是灵魂上的东西。
  没有时间去反省这些所谓灵魂上的问题,或者,大家已经丧失了反省的能力。一切都理应如此;是生活逼着人这么干的——这一点是最好的借口。
  这就是现实,令人无奈,令人迷惑;每个人都是受害者,而每个人又都是刽子手。
  报社的角力,永远是那些“聘用记者“们的事。
  而那些“正式记者”们,永远是隔岸观火者;他们永远保持着一份从容和一份优雅;在那些“聘用记者”们的陪衬下,他们相对地保持了作为人的尊严和灵魂上的干净。
  这也是一种现实。
  你得没有任何脾气地接受它。
  鉴于长篇小说《聘用记者》特殊的强悍有力的切入方式,它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当代社会“清明上河图”。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就有了一层史诗色彩。
  
  二、长篇小说《聘用记者》的卖点
  
  1、“透视社会的窗口、媒体内幕大起底、新闻系生猛教材”这3句话是该小说的卖点之一。
  关于“透视社会的窗口”——
  迄今为止,似乎还找不出有哪种职业比记者这种职业更为活跃。
  可以说,三教九流,记者无不接触。
  打开《聘用记者》,我们就随着主人公杨志涉入各行各业,和各色人等照面。
  关于“媒体内幕大起底”——
  一个媒体有自己的运行规则,而媒体与媒体之间也有着规则。
  这一切,该小说都有着恰到好处、令人信服的揭示,让人通过冰山的一角“看到”了整座冰山。
  关于“新闻系生猛教材”——
  这部小说可以作为大学里新闻系的教材,每一个有志于进入记者这种职业的人读之,能迅速地掌握新闻职业的不二法门,从而少走弯路。
  2、《聘用记者》卖点之二是它的艺术特色。
  它像所有的传统小说一样有中心事件,但它有时又与平庸的日常生活保持一致,令人没有期待;它大故事里面套着小故事,呈现了光怪陆离的生活景象。
  它的整体风格是批判现实主义。
  它有着石头的结实,玉片的明朗,露珠的清新。
  在它这里,即可以窥视到巴尔扎克或海明威式的严谨、明确、清晰和客观,又可看到塞林格和海勒的“黑色幽默”——它是《麦田守望者》和《第二十二条军规》的混合文本。
  
  三、长篇小说《聘用记者》作者杨瑾简介
  
  ● 江西南昌市人,1964年3月生,1985年毕业于江西某大学历史系
  ● 诗人、作家、资深记者、企划人
  ● 当了10年老师、9年记者、1年商人,现为某企业企划总监和某杂志主编
  ● 著有诗集《我只向爱低头》和《石头镇》,著有长篇小说《站着躺着》和《1981年的春天》,写有大量的随笔、新闻作品和广告文案
  ● 提出了“无限制写作”理念和“诗到意为止”观点
  ● 以网络为主要文学活动平台,担任了几家文学网站的班主
  
  四、其他
  
  34万字的长篇小说《聘用记者》待字闺中,欲寻求出版社惠顾
  联系方式
  手机:13707098320
  邮箱:yjly7@126.com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6年07月8日, 星期六 16:43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二首
掷球者


掷球者手上的那个球
跟橙子一样大小
掷球者
把球
掷向一面有阳光的墙壁
当球从墙面返回时
掷球者
要等球
在地上
弹一下
才接住
掷球者
掷球
一般
要掷
一个上午
或者
一个下午

2005,2,23,


春节


猩红、绵软的鞭炮屑
铺满了人间
鸡飞狗跳
祖国的人们
牙齿间嵌着碧绿的菜叶
山中的鬼神
嘴唇发青

2005,4,4,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5年04月12日, 星期二 18:34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新年献诗四首
《滨海之城》

早晨的街道
总是散发着鲜鱼的气息
(环卫工人嘟嘟嚷嚷
处理着运鱼卡车留下的水迹)
瘦小的孩子
沿着码头奔跑
(他们尖尖的膝盖
流着血)
鸥鸟漫天飞舞啼叫
(刚刚升起的太阳
还没有热量
也没有人向海里扔面包屑
鸟儿们的胃一阵紧似一阵)
远洋货轮鸣笛起锚
(铁锚上的水花
碎玻璃一样砸响)
凭栏看海的人
内心涌起了歌唱的欲望
(他们闭上眼睛
迎风仰起脸
可最后他们只是以手抚膺
嘴唇张了张)

2005,2,3,

《沉没》

垂死之象
用最后的力气
走向沼泽地

灰黑色的象
要在灰黑色的沼泽地
沉没

一群首尾相衔的马蜂
在象的头顶盘旋

在下沉的象的周围
沼泽地像两瓣巨大的阴唇
它们迟缓地张开

2005,2,3,

《扑克》

我真羡慕那些不论走到哪里
都随身带着一付扑克的人
我确信在他们之中
有人能用一张扑克
把一个苹果一分为二
我是一个笨拙的人
连一付扑克都不能洗得哗哗作响
所以我同样羡慕那些能把一付扑克
洗得哗哗作响的人
我一个人的时候
我也尝试着洗扑克
我喜欢洗新扑克
我总是把一付新扑克
洗得满桌都是
地上还掉了几张

2005,2,3,


《2004年的雪》

像往年一样
还是那么轻柔
还是那么在黄昏时刻下着
我走过街角时
看到包子店里端着蒸笼的
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男胖子
而换成了一个女胖子
她像一艘船那样转身
把热气搅得四处弥漫
第二天一大早
我发现楼前的草坪上
雪覆盖得不均匀
很多地方露出了黄绿相间的草


2005,2,3,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5年02月6日, 星期日 12:01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2月3日的四首诗
                              

《滨海之城》

早晨的街道
总是散发着鲜鱼的气息
(环卫工人嘟嘟嚷嚷
处理着运鱼卡车留下的水迹)
瘦小的孩子
沿着码头奔跑
(他们尖尖的膝盖
流着血)
鸥鸟漫天飞舞啼叫
(刚刚升起的太阳
还没有热量
也没有人向海里扔面包屑
鸟儿们的胃一阵紧似一阵)
远洋货轮鸣笛起锚
(铁锚上的水花
碎玻璃一样砸响)
凭栏看海的人
内心涌起了歌唱的欲望
(他们闭上眼睛
迎风仰起脸
可最后他们只是以手抚膺
嘴唇张了张)

2005,2,3,

《沉没》

垂死之象
用最后的力气
走向沼泽地

灰黑色的象
要在灰黑色的沼泽地
沉没

一群首尾相衔的马蜂
在象的头顶盘旋

在下沉的象的周围
沼泽地像两瓣巨大的阴唇
它们迟缓地张开

2005,2,3,

《扑克》

我真羡慕那些不论走到哪里
都随身带着一付扑克的人
我确信在他们之中
有人能用一张扑克
把一个苹果一分为二
我是一个笨拙的人
不能把一付扑克洗得哗哗作响
所以我同样羡慕那些能把一付扑克
洗得哗哗作响的人
我一个人的时候
我也尝试着洗扑克
我喜欢洗新扑克
我总是把一付新扑克
洗得满桌都是
地上还掉了几张

2005,2,3,

《2004年的雪》

像往年一样
还是那么轻柔
还是那么在黄昏时刻下着
我走过街角时
看到包子店里端着蒸笼的
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男胖子
而换成了一个女胖子
她像一艘船那样转身
把热气搅得四处弥漫
第二天一大早
我发现楼前的草坪上
雪覆盖得不均匀
很多地方露出了黄绿相间的草

2005,2,3,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5年02月4日, 星期五 18:3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小说《1981年的春天》 1

《1981年的春天》
杨瑾 著

关键词句:
这是一首20世纪60年代生人的青春挽歌。
它有着刻骨铭心的伤感。
虽然那时也有暴力和性,但掩盖不了这种伤感。
这代人一生挥之不去的气质是:怀旧和伤感。
最是那一回首的致命
那种如风的轻
足以杀死这代人

一、春游

十七岁的城北中学高二文科班的杨志,正在爬长途汽车站内的那个水塔。
水塔立于一个狭长的水塘边。在起大风的时候,高高的水塔,会颤巍巍地响。
在杨志的印象中,城北还没有谁真正爬上过这个水塔――所谓真正爬上的意思,就是爬到水塔的顶上去――水塔的顶部,就像凸起的乌龟壳,四周没有任何阻拦。
在杨志的印象中,即使是城北那些最大胆的男孩,他们也就是爬到了水塔的三分之二处。因为他们爬着爬着,就感到风在耳畔呼呼直响,并且越来越响,而水塔也似乎在微微摇动。他们只得退下。当他们的脚沾到地时,他们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意思是:我终于安全了。从童年时候起,杨志就对这个水塔充满了向往。每次从它身边经过时,杨志都要停下来抬头看看――如果在冬天,杨志一定要按住戴在头上的棉帽,否则,在抬头看高高的水塔时,帽子会落掉。
杨志很有可能爬过这个水塔,可他爬到水塔的三分之一处就下来了。促使杨志下来的原因有多种:他认为水塔会倒(本来不会倒,就因为加上了自己的重量);就算水塔不倒,那供攀缘的铁楼梯也会松脱(本来不会松脱,就因为自己在死劲地扳它)......谁都知道,杨志的想法是不存在的。但谁也无法阻止杨志去那么想。从小杨志就有一些稀里古怪的想法。
其实,真正导致杨志不敢爬上水塔的原因是:他有恐高症。
可现在,杨志正在爬城北长途汽车站内的那个水塔。我不是有恐高症吗?我为什么还要爬呢?杨志一边爬一边想。可他发现自己管不住自己,他一直向上爬着......
杨志终于爬到了水塔的顶部。真是像凸起的乌龟壳,四周没有任何阻拦。杨志哪敢站着,他连蹲着都不敢,他叉开四肢,趴在水塔上,他恨不得自己是一只壁虎,牢牢地吸附在硬硬的水泥上。这时,杨志偷偷地向塔外觑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坏事了,突然之间,杨志感到天旋地转,自己在水塔之上支持不住了,而这时,大风又刮起......
杨志被大风从水塔上吹走了。
他像电扇一样,在空中急遽地旋转着。我完了,我完了,杨志大脑里一片空白,他被恐惧抓住了......

"小志,小志,你还不快起来,你不是要到瀛上去玩吗?"杨志母亲的推门和喊叫是同时进行的。
母亲的声音大得有点剌耳,而那扇松松垮垮的门,磨着水泥地,更是剌耳。这要是放在平时,杨志肯定要数落母亲几句。可眼下杨志心里对母亲充满了感激,因为他正被一个噩梦纠缠着,而母亲适时地把自己"救"了出来。
杨志额头上冒着虚汗,胸口怦怦乱跳,他从枕头下面掏出那只"上海"牌手表:已是六点二十分。
"小志,你今天带什么去?我从食堂买了馒头、切糕子。"看到刚醒来的儿子恍惚的样子,母亲说话很小心。
"姆妈,我想带灰面巴去,用蛋和韭菜煎的那种。"杨志想,如果带馒头去,到了中午,肯定它们是硬梆梆的像石头,那怎么咽得下去;再说那个切糕子,里面有汤,会泼到书包里,就算不泼,冷了的切糕子,味道像浆糊。我可不想吃浆糊,杨志想。
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不知怎地杨志多愁善感起来,他想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的母亲,想到了《童年》里的高尔基的母亲......她们和我的母亲一样,都是一些好母亲,杨志想。
余如梅――杨志的母亲――城北酱油厂的老酱油工,五十五岁,今年就要退休啦。她已在酱油厂工作了三十年。她出生在鄱阳湖旁的都昌县。她是在二十三岁时离开这个小县城的。她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她的丈夫得暴病身亡,她只得撇下一个一岁的儿子给母亲,自己只身来到省城给人做保姆,后经人介绍,和一个叫杨云龙的男人结了婚,几年后,他们生下了女儿杨玉和儿子杨志。
杨云龙是公子哥出身,他家是丰城的名门望族,他有过三次婚姻,皆因女方不育而未得一子半女。解放后,杨氏大家族分崩离析,大家为家产争得不可开交。杨云龙对此非常厌恶,他就一个人跑到省城来了。杨云龙怎么会娶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呢?他是想溶入到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去,从而得到一种政治上的保障。
杨云龙还是没有逃过群众雪亮的眼睛,一九六八年,他因"历史上不清白",被遣送到农村接受改造;他的一双儿女也跟了去,当时,杨玉,八岁;杨志,四岁。
六年之后,杨云龙回城了。他回城并不是他改造得好,而是他得了重病,再也不能使力劳动了。杨云龙在医院里住了半年院,尔后在家里的床榻上辗转了几年,于一九七九年去世。
杨志的一家是在一九八○年搬到城北酱油厂宿舍的。在此之前,他家都是租别人的房子。
余如梅,这个嫁过两个男人的老酱油工,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她对现状相当满意。女儿杨玉在城南炒货三厂做事,她不愁没有饭吃,她最近和同厂的一个叫江国荣的人在谈恋爱。老酱油工认为小江人不错。老酱油工评定人不错的标准,首先得老实。小江不仅人老实,他还会做木工活,他给老酱油工做了几个可能几十年都坐不烂的杌子,还把老酱油工那些有损坏的家俱修了个遍。
杨志的母亲感到美中不足的就是杨志,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心大,想考大学。不过,她认为这也不要紧,如果今年儿子考不上大学,就可以顶自己的替,所以,自己争也要争到今年退休。城北酱油厂是国营单位,退了休有劳保,进了这样的单位,一辈子都不要愁没有饭吃。老酱油工一生最大的理想,就是要有饭吃,不要饿肚子。

杨志穿着一套蓝色的带两道白边的运动衣下了床。他光着脚趿着一双拖鞋。他看到还有时间,就想锻炼一下。
昨天,他和熊河水、吴小林碰了头,他们商量着出去玩一次。如果再不出去玩的话,就没有时间啦,后天――三月二日――就要开学啦。出去玩,自然要叫上女同学。杨志和熊河水叫的都是文科班的女同学,她们是:李玉凤、孙玉梅、万菊英、吴美莲、涂雅兰。吴小林说:"我戮,都是你们文科班的,我一个理科班的人,她们会欢迎啵?""这个......小林,你不要看着我,"熊河水朝杨志努了努嘴,他说,"你找杨志,由他说了算。""是呀,是呀,"吴小林搓着双手,围着杨志转圈,"杨志,你看我不会太差啵。"杨志把一只手放在吴小林的肩上,他说:"你是我兄弟,谁敢不欢迎你。""说得是,说得是,"吴小林一脸坏笑,"五个女的,我戳,差一点,二比一。李玉凤,肯定是杨志的。河水,你说是啵。"熊河水的眼睛发亮,脸颊鲜红,在他们三人当中,他的户口属于郊区农村的。"河水,你喜欢哪个哟,万菊英,不错,她的......"吴小林的两只手,在自己的胸前晃了晃,"涂雅兰,也不错,她的皮肤好白。吴美莲是个大嘴巴,牙齿都飘出来了。孙玉梅......你们看她脸上,那么多的酒剌,我的命好苦......"说到这里,吴小林赶紧掩住自己的嘴巴,他担心地觑着熊河水。接着,吴小林亲热地搂着熊河水,他一边摇晃着后者,一边说:"河水兄弟,我说错了话。"熊河水的脸更红了。"小林,你说哪里去了,没事,没事。我脸上的酒剌,总是不得好,我搽了好多的药......小林,明日,我们怎么碰头?""你和李玉凤都住在瀛上,你们就在家里等。我先到杨志的家里去,那些女的,叫她们到三岔路口的那个岗亭子那里等。嗨,河水,你那里真的有一台‘凤凰牌'的照相机啵,我是学会了洗相,我还有全套的洗相设备,我们照完了相,晚上就可以洗。"


杨志穿的运动衣是内衣型的,说什么都有点冷。尽管如此,杨志还是把窗户打开了。
今天一看就是一个好天气。首先映入杨志眼帘的,就是城北酱油厂的那根大烟囱。
它正在冒烟。
它何止是在冒烟,它是在喷烟。
杨志想到了一个词:汹涌澎湃。他还想到了郭沫若的一句诗――杨志不敢肯定自己完全记得这句诗――它好像是: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文明的黑色之花。
把烟囱里冒出的烟,比成黑色的花朵,还真是形象。杨志眼前的那根烟囱,正在不断地怒放着"花朵"。因为风小,那些喷出来的"花朵",一时消散不了,它们便在空中堆成黑压压的一片。
杨志所处的位置,正对着那根烟囱,他离后者大概一百米不到。杨志能以最佳的角度,欣赏那根烟囱,这得益于他所住的那幢宿舍所处的位置。
城北酱油厂的那幢四层的宿舍,位于该厂大门的右侧。杨志的家在宿舍最东侧的四楼。
此刻,杨志是站在自己家北面的窗户旁。
紧挨城北酱油厂北侧的是宰牛厂。两厂的东、西、北三面是一些村子和菜地。再往北就是遍布湖泊的瀛上了。如果杨志往东侧看,稍远处就是一Ο一国道,透过密密的树林缝隙,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车辆(杨志常常玩这样的游戏:猜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是什么样的车)。如果杨志往西侧看,就是空旷的田野了(杨志很少去这边,因为他认为这边不好玩)。
如果杨志站在自己家南面的阳台上的话,他所面对的就是真正的城北地带了。
赣江把省城一分为二:城南和城北。而八一大桥又把这两部分连接起来了。城北当然无法跟城南相提并论,很多城南的人一谈起城北,都嗤之以鼻,他们认为那里是乡下地方。其实,城北只是省城五区之一――东湖区――的一部分。关于这一点,城南很多人不知晓。
城北分两部分:东面是下陂,西面是上陂。上下陂之分,是以一Ο一国道为界的;这条马路通过八一大桥,连到了城南。
真正的城北人,大都是沿河而居的。这里有许多男孩们迷恋的地方。上陂的冶炼厂,就是他们的乐园之一。熊熊燃烧的炉火、翻砂倒模铸件、打铁等场景,当然不能持久地吸引男孩们。但那些扔得到处都是的破铜烂铁,对男孩们可有致命的吸引力:哪天嘴馋了,他们就会弄几块卖到废品收购站去;他们把换来的小钱,去买甘蔗、烧饼、冰棒之类的东西吃。
城北冶炼厂占据了上陂的中心地带。上陂以西依次有:汽车修理厂、造船厂、砂石厂、水泥预制板厂。再过去,就是沙井了。沙井这里有许多桑林。每年的一月,城北的男孩们就来这里摘桑叶养蚕。城南的男孩们也来这里摘桑叶。城北的男孩们就在水泥预制板厂那里堵截他们,收缴他们的蚕子、桑叶、证章以及军帽。胆小怕事的城南男孩自然乖乖就范,但就是有不怕的,这样就导致双方冲突起来;一冲突,就要动拳头,甚至动刀子。
在此,很有必要提提上陂有特色的两条街:玩街和牛行。前者靠近八一大桥,原来是勾栏瓦肆一条街,是水手们欢乐的场所;这些在水上漂泊的人们,饱受了孤独、寂寞以及风浪之苦,当然得有一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供他们消遣发泄。
在玩街西面的牛行,曾是一个牛的交易市场;牛是船只从四面八方运来的。现在,船只还经常运来牛,不过,这些牛不是用来交易的,而是送往城北宰牛厂宰杀。
与上陂相比,下陂的环境要脏乱、粗糙得多。这是因为这里有航运局和火车货站。船舶和火车把煤炭、木材、粮食等货物运来,它们堆得在下陂随处可见。
城北中学位于下陂,它在铁路旁。火车给男孩们带来了多少乐趣呀。他们之中胆大的,就扒火车;胆小的,也有许多玩法,比如,跳枕木(跳得格数多的为优胜),不跳枕木,就走铁轨(看谁平衡好,走得远),不走铁轨,就听火车的声音(其玩法是这样的:等火车离开了眼前,就伏在热乎乎的铁轨上,听火车远去的声音),不听火车,就磨刀子(把一根大钉子放在铁轨上,火车一过,钉子就被压得扁扁的,稍稍磨一磨,就是一把好刀子)......一些爱惹是非的男孩,可不仅仅满足于这些东西。他们最大的理想是:成为大罗汉,敢拳拳到肉,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他们还没有成为大罗汉之前,展示其胆量的最佳方式只有两种:杠拳头和打箍架。前者是这样进行的:两人相向而站,先杠右拳头,再杠左拳头,直到有一方吃不消为止。
至于打箍架,男孩们都是在河边的草地或砂子地进行的。他们双方犹如牛斗角,叉着对方的肩膀,拨来拨去,瞅准一个空子,把对方伴倒在地,再压上去,直到对方喊"服输了"为止。
罗汉们可玩真格的。他们要么单挑,要么摆场子;不讲规矩的,会带着一伙人,拿着家伙,突然冲到你的家里去,把你的家打得一塌糊涂(如果你在家里的话,你也在劫难逃)。
自从一九八Ο年,杨志家从牛行的汤光云的家,搬到城北酱油厂的宿舍,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志脱离了城北的中心,虽然城北酱油厂的宿舍与上陂只是隔着一条马路—三二Ο国道—这条马路,在东侧与一Ο一国道相交,形成一个三岔路口—那里有个岗亭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杨志一边在周身活动关节,一边朗诵李白的《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杨志的武功师傅刘斌曾告诫他,在做剧烈活动之前,一定要活动全身的关节,否则,有可能会拉伤关节,至少,动作也会打不开。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杨志接着朗诵李白的《蜀道难》。
他一边朗诵,一边练马步冲拳;
他在练哑铃;
他在做俯卧撑......

"老娘呀,杨志起来了啵?"吴小林摇摇摆摆地走进了杨志的家。
"是小林呀,小志,他起来了。你吃了点心啵?我煮碗面给你吃。"
"老娘,不要,不要,我吃了,我吃饱了。"吴小林死劲地摇着手。

"哟嗬,杨志,又在练打呀。"
吴小林进到杨志房间的时候,后者正在闭目做收式动作。刘斌师傅曾告诫他,剧烈运动结束后,不能马上说话或坐(躺)下,要深呼吸几分钟,这样有利于身体健康。
吴小林见杨志没有搭理自己,便觑着后者的脸相着,"我戳,杨志,你搞唏哩鬼名堂,你想做神仙是啵。"
吴小林在杨志的房间里转来转去,他东摸摸西瞧瞧;他拿起一只哑铃举着,"我戳,这重呀,胳膊都要断。"
他看见桌子上有几张纸,便拿了起来。这是昨天晚上杨志写的一首诗。吴小林怪声怪气地读了出来:
《春颂》
我的花儿委弃在尘土里,
颓废,可怜,并且眼泪已经干得可怜,
哭泣的安慰已云消雾散,
沉默的悲哀已决定了她的命运。

春天来了么?
长久的冬眠也许使她精力充沛,
我仿佛看见那绺绺秀发迎风激荡;
我仿佛看见那长裾璎珞飘曳闪闪;
我仿佛看见那回波电笑的痕迹。
是的,确实她真的来了—-
迈着急促的碎步,
唱着爱歌来了。

我的花儿已经恢复往日芳颜,
一洗尘土已是天香国色。

啊!
那松涛的起舞,
荡起了我满腔的激情,
那春雨的绵绵,
已滋润了我的灵感。
我在春天的怀抱里,
如在摇篮里,
听那柔情的眠歌,
做一个好的梦!
81.2.28晚

杨母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老娘呀,杨志,好结棍!"
"小林呀,你几好,我家小志尽做一些没影的事。"
"老娘,你这就不晓得啰,杨志会写诗呀!"
"写诗又不能当饭吃。"
"老娘,你晓得啵,古代写诗的人,在皇帝手下,都做大官呀!"
"我没有那么好的福气,我家小志一辈子有饭吃,我就高兴了。"
"老娘,你放一万个心,杨志今年一定会考上大学的,他一定会当大官的。"
杨母看了一眼吴小林背在身上的鼓鼓囊囊的书包,她说:"小林呀,你们今日到瀛上哪里去玩?"
"老娘,我们到烈士陵园去。"
"小林呀,你们骑自行车要小心。"
"老娘,你放心,我们不是细伢子了。"
"我家小志,我总是不放心,你不要看他平日里不做声,他性子好烈的,一发气,就会跟人家打架。"这时,杨母对儿子说:"你看这崽栗子,穿得这么少,不要感冒了,快穿上衣服,去漱口洗脸,不要让人家小林等久了。"
杨母又看了一眼吴小林鼓鼓囊囊的书包,她说:"小林呀,你带了好东西吧,你带了苹果吧,你肯定带了苹果,你娘是卖苹果的,你还不带苹果。我只给我家小志带了几段甘蔗,他从小就喜欢吃。"

吴小林瞪大眼睛,作羡慕状地看着杨志在穿衣服。
杨志脚上穿了一双"回力"牌球鞋,裤子是用劳动布做的喇叭裤,上衣是一件军装,里面是一件他姐姐打的紫红色的毛线背心(杨志把运动衣的领子,平平整整地翻在背心V字型领的两边)。
对此,吴小林"我戳,我戳"地赞叹不已。
他们出门的时候,杨母追了过去,"小志,带上这水壶,到时,你口渴了,水都没有喝。"
"姆妈,我不想带,啰哩啰嗦的。"
"你看,这崽栗子,出门就怕带东西,以后,会连两只手都不想带的。"
杨母把灌得满满的水壶,拿给了吴小林。
吴小林一手抓着水壶,一手按着书包,摇摇摆摆地跟在杨志的后面。
他们嗵嗵地下楼去了。

杨志、吴小林到达三岔路口岗亭子那里的时候,孙玉梅、万菊英、涂雅兰、吴美莲已在那里了。她们笑盈盈地看着他俩。
孙玉梅抬起左手腕看了看手表,她说:"七点三十五,好哇,你们迟到了五分钟。"
吴小林乐哈哈地说:"这不能怪我,怪杨志,他在紧穿他的衣服。"
孙玉梅笑咪咪地打量着杨志,她说:"还紧穿衣服呐,连领子都没有翻好。"
他们六个人当中,涂雅兰和吴美莲没有骑自行车。杨志搭着吴美莲,吴小林搭着涂雅兰,他们一行,有说有笑地向瀛上骑去。

瀛上离城北只有五里来路。熊河水的家在一Ο一国道旁,而李玉凤的家在铁路边。
他们骑到一Ο一国道上的乌砂桥边时,停了下来。前面一点就是熊河水的家。乌砂桥东侧宽阔的湖面上有一座铁路桥;该桥的南头有一幢青砖砌的平房,那就是李玉凤的家。
万菊英说:"我看这样,我们先到熊河水家去,让杨志去接李玉凤。"
"杨志,要不要我同你去。"孙玉梅的眼睛看着地面。
吴小林说:"孙玉梅,你想做电灯泡是啵。"
其他三个女同学,在一旁打蜜嗝似地笑。
杨志骑着自行车,向东拐上了一条窄窄的路;这路的两边都是湖。
杨志没有去过李玉凤的家。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他和熊河水、吴小林用丝网在铁路桥下捕鱼,熊河水告诉杨志和吴小林,李玉凤的家就在桥头,他问他们要不要去玩。杨志很想去,但他嘴上说不去。吴小林还采来了一把野花,他要杨志送给李玉凤,见杨志不想去,他非常失望。
在到李玉凤的家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杨志支好了自行车。前面几乎没有路了,不要说骑车,就是扶着车,也不方便。杨志没有在一格一格的枕木上走;他踩着那些铁路基面上的格不楞登的砟石,他向前走着,路边伸过来的茅草,巴着他的裤子。
李玉凤家的门口,有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她坐在那里看书。
"请问李玉凤在家吗?"
女孩马上站了起来,她两只手把书背在身后,"你找我姐,她在洗衣服,我带你去。"
他们走上路基,跨过铁路,来到铁路桥的东面,他们就看到了李玉凤。她正蹲在下面的台阶上洗衣服。
"嗨,姐,有人找你。"
李玉凤把脸向上扭了过来:那是杨志所熟悉的一张鹅蛋型的脸,还有那双大大的眼睛。
"是杨志呀,快下来!"李玉凤站了起来,她笑盈盈的;她两只手的袖子撸得高高的,其手掌和小臂上面,有水珠不断地滴下来。
从杨志所站的地方,到李玉凤洗衣服的地方,有几十级台阶要下。
杨志走到了李玉凤的身边。
"杨志,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好。"
杨志坐在台阶上,他很想跟李玉凤说话,但第一句话,他不知怎么说好。就这样,他越想跟李玉凤说话,他越说不出话来。李玉凤在偷偷地笑着;她一边洗衣服,一边还不时地扭过头来看杨志。
四周的风景使杨志走神了。
四周很静很静,只有杨志和李玉凤两个人;李玉凤木槌的敲打声,传得很远很远(杨志觉得这声音不真实);阳光照在湖面上,湖面一平如镜......
杨志很快被湖泊东岸小山丘上的情景所吸引了。
在那高高低低的山丘上,一辆辆的摩托车在奔跑腾跃;摩托车突突的声音,似乎把平静的湖面,震起了波纹。
杨志知道那边是一个摩托车训练基地。他几次想和吴小林、熊河水去看看,但听说那里有狼狗,他们只有作罢。
"嗨,杨志,怎么坐在那里不说话,哑巴了呀,你在学校里那么会说话,上课举手发言,数你最积极。"
"他们在熊河水的家里等。"说出这一句话,杨志终于松了一口气。
"杨志,这大概是这几年以来,你向我说的第一句话吧。"杨志看得出,李玉凤在洗最后一遍衣服。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话,可是没有机会。"
李玉凤的脸红了,她很快地睃了杨志一眼,便低头掩嘴偷笑。
杨志说:"我们初三才同班的,你坐在前面,我坐在最后一排。你初一、初二的时候,在几班?"
"我在二班,是吴志峰当班主任,你呢?"
"我在四班,刘福顺当班主任。小学的时候,鲍老师教过你啵?"杨志相当喜欢眼前的这种样子,他感到自己很幸福。
"你说的是那个老是把头发剪得短短的鲍老师唦,她教过我。"
"她那时对我很好,可我不懂事,有一次上课,我说话,她一气之下,把我的新华字典都撕破了。后来,她又把它粘得好好的。"
"嗨,杨志,你记得那个袁老师啵?她长得好漂亮呀,那时,有好多男同学偷偷喜欢她,杨志,你喜欢过啵?"
"这......"杨志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他那时确实喜欢过袁老师。那时,他读小学五年级,袁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她教杨志他们数学。袁老师特别喜欢男同学,经常额外辅导他们做数学题。杨志清晰地记得,有一次,袁老师教他做数学题,袁老师的一只手撑在课桌上。那是在夏天,杨志特别迷恋袁老师白皙手臂上的汗毛。
"嗨,杨志,你还记得那个陈华啵,就是那个教我们音乐的,他戴着眼镜,听说他好喜欢袁老师,可人家不愿理他,他就好难过。后来,我还听人家说,有一次,陈华在三楼看见袁老师在操场上,他就叫她,可袁老师不理他,他就从三楼跳了下来,把脚都跌拐了。"
"袁老师怎么会喜欢陈华呢,他长得那么矮。"杨志为自己跟李玉凤居然说了这样一些话而感到奇怪。
李玉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李玉凤把最后一件衣服扔进了身旁的木盆里,她捏着木槌在水里划了划,尔后放在了洗好的衣服上面。
"洗好了。"李玉凤站起身来,她顿了顿脚;她在身上蹭了蹭手;她把绾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水有一点冷。"李玉凤把两只手捂在脸上。"杨志,我们走吧。"
杨志在前面走,李玉凤在后面走。
"嗨,杨志,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到时你又有许多同学,你还会记得我们啵,我可能不会参加高考。"
"为什么?"杨志停住了脚步。
"我爸爸要退休,我要顶他的替。你怎不走了,快走呀,杨志。"李玉凤用一根手指捅了捅杨志的后背。
"那你不要退学?"
"是。"
"那我......我们不是见不了面?"说出这句话,如果地上有道缝,杨志恨不得钻进去。
"杨志,你真傻,我不去上学了,你可以到我们家来呀。"
杨志又恢复了幸福感,他转身从李玉凤手上接过装满衣服的木盆。他俩几乎是跑上台阶的。
杨志显得乐哈哈的,他还试图帮着李玉凤晾晒衣服。后者不让他帮忙,还在他手上打了一下。
不过在晾晒床单的时候,李玉凤主动叫杨志帮忙。他俩分别捏着床单的两端;他俩动作整齐划一地抖动着床单;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中跳跃着;水珠溅在了他俩的脸上,他们笑了。

由八个人组成的春游小分队,在熊河水家会合后,便直奔目的地:烈士陵园。
这时,杨志搭着李玉凤,吴小林搭着吴美莲,熊河水搭着涂雅兰。
前面是瀛上纸箱厂,这段路是个长长的坡。杨志提议,大家不要下车,骑车冲上去。
冲坡的自行车车队,不到一半路,已显出颓势了。万菊英和孙玉梅首先下来了。接着,吴小林和熊河水也下来了。现在,只有杨志龇牙咧嘴地在坚持。李玉凤在后面有点急了,她要杨志下来走算了。杨志不肯下来,他哼哼唧唧的,人都站起来蹬着车子;杨志的自行车,吱吱嘎嘎的,呈S形路线,蜿蜒而上。
杨志终于把李玉凤带上坡了。他把车子停了下来,他们等着那些扶车上坡的人。
杨志出汗了。李玉凤拿出手帕要给他擦汗。杨志说不要。李玉凤说非要。杨志只得拿过手帕,自己擦。
上了瀛上纸箱厂的那个坡,再到烈士陵园,几乎全是下坡的路了。春游小分队的人,显得特别的高兴,他们有说有笑,甚至唱起了歌;清爽的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他们的脸颊、他们的衣服;很快,他们离开了一Ο一国道,向左拐时了林间的马路;他们骑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向右,是到火葬场,向左,是到烈士陵园;他们经过师范学校,他们在下一个很长的坡;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路两边是笔直修长的冷杉,这里静寂,只有三三两两的鸟鸣,阳光从树木的缝隙,洒在地上;他们愉快地前进,因为是下坡,骑车的人根本用不着蹬踏,他们把两只脚并扰,放在三角架上,让车子自行疾溜,钢圈和钢丝闪闪发亮,而链条和压在清爽、干净沥青路面的轮胎,都发出了好听的声音......
杨志感到幸福极了。在前进的自行车车队里,他始终是个领骑者。他感到幸福极了。他一会儿把车子骑到路的左边,一会儿又把车子骑回到右边;有时,车子倾斜的角度太大了,弄得李玉凤都发出了尖叫;有几次,李玉凤叫杨志骑慢点(她虽然这样说,但不坚持,因为她也喜欢自行车的速度);杨志恍恍惚惚感到,李玉凤用手扶过自己的腰,甚至她把脸贴到过自己的后背上......
现在,车队在向右拐,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烈士陵园就豁然在眼前了。

那些烈士的陵墓,都建在一个山坡上;从远处看去,那些陵墓,清清爽爽、整整齐齐的。
山坡的脚下,是两个对称的游廊;游廊前面是平整的草地;草地上有两棵巨大的塔松。
眼下,陵园里除了这支由八人组成的春游小分队外,没有其他的人。再过一个月,即到了清明节,这里就热闹了,城南、城北的学生,都会来这里为革命烈士扫墓,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活动。
杨志他们从小学到中学都来这里,自从上了高中,就不来了。
学生们来烈士陵园扫墓的程序是这样的:先到学校里集合,再排着队走去,当然,队伍前面要有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以及几个花圈;到陵园,除了集体宣誓外,刚加入红小兵的学生,还要宣誓;接着,学生就参观陵墓了,他们一边参观,一边还要作记录,因为他们回去要写作文;上述活动完了之后,就是自由活动了。
自由活动时间内,满山遍野都是学生。女学生到处去摘野花。相比之下,男学生的活动就丰富多了: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试图找出鸟巢,掏几个鸟蛋或捉到鸟崽;有的跑到偏僻的地方去,他们想发现子弹、炮弹、手枪、步枪以及剌刀之类的东西(据说这边的山上在解放前打过仗);有的则显得气呼呼的,他们要找人打架,要修理某(些)人,最后,他们也不会弄出多大的事,顶多打打箍架子;有的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地玩着劈甘蔗的游戏......
到了中午,就是吃东西的时候了。学生们兴致甚高,他们纷纷向伙伴们炫耀自己好吃的东西;他们还彼此交换着吃的东西。吃完了东西,学生们就在草地、树底下休息。差不多了,老师就把他们集合起来,排着队回去。回去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有劲了,学生们松松垮垮、打打闹闹的。见此, 老师就想调动学生们的情绪,就叫他们唱歌,唱的歌一般是《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可学生们唱了几句就稀稀拉拉没有了声音。老师也宽容,笑笑,就不勉强了。
每年清明祭扫烈士墓的时候,杨志的同班同学金小毛,就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其原因是:金小毛的一个哥哥,也是烈士,就埋葬在瀛上的烈士陵园里。所以,每每到了清明祭扫烈士墓的时候,大家都来巴结金小毛。大家这样做的目的是:让金小毛向自己讲讲他哥哥的事迹,而自己好在作文里这样写道—"我的同学金小毛,向我讲了许多他哥哥的英勇事迹......。"
金小毛的哥哥是在一九七二年抗洪抢险中牺牲的。据说那年,赣江的洪水是解放以来最大的一次,人站在八一大桥上,伸下脚,就可以沾到水。赣江一涨水,杨志他们总是跑到八一大桥上去看;滔滔的洪水,铺天盖地,滚滚而来;洪水从表面上看去,流得不是那么迅疾,但它沉着有力,似乎什么也挡不住。
在洪水冲撞之下,八一大桥微微颤动。最叫杨志他们好奇的是那些洪水上漂着的东西:它们是木材、树枝、家俱、畜牲的尸体,甚至是人的尸体。但叫杨志他们遗憾的是:他们站在八一大桥上,没有一次伸下脚就沾到了水。要像金小毛的哥哥那样去抗洪抢险,杨志他们认为一辈子也没有希望了。
金小毛的哥哥因抗洪抢险牺牲而成为了烈士,这一点,让杨志他们羡慕不已。然而,烈士的弟弟金小毛,并没有继承他哥哥的遗志,做一个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金小毛走了一条与他哥哥截然不同的路。
金小毛皮肤黝黑,长得高高壮壮;他身上有两种东西非常引人注目:眼睛和嘴巴。前者像一对牛眼睛,后者前突,像北京山顶洞人的嘴巴。平日里,金小毛沉默寡言,他却嗜好打架;他走起路来,捏着两只拳头,像解放军战士出操一样。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他打人的时候,走到你的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你,尔后左挞你一巴,右挞你一巴,或者,左捶你一拳,右捶你一拳,直到你哭哭啼啼求饶为止。
金小毛和杨志像是天生的对头。他们相同的地方是:都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都喜欢打架。他们不同的地方是:金小毛打架的原因是看到别人难过他就高兴,一句话,他想当罗汉,想让人人都害怕他、敬重他;杨志打架的原因比较复杂:这里面有恶作剧的心态,有想显示自己力量的念头以及不喜欢被人欺负的那种感觉(杨志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罗汉,他只想别人说起他时,都会挑起大拇指,一句话,他内心有英雄情结。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像《隋唐演义》和《水浒传》里的一些人一样去为人行事,他非常迷恋他们的生活方式)。
还是在读小学三年级,金小毛就和杨志干过一场恶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有一次上课,坐在杨志后面的金小毛伸懒腰;他伸懒腰的同时,两只脚也擦着地往前伸;金小毛往前伸的两只脚,顶着了课桌的脚,而课桌结结实实地顶了杨志一下。
杨志回过头去,向金小毛咕哝了一句,那意思当然是表示不满。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一下课,等老师一走,金小毛把裤子提提,把袖子撸撸后,便捏着两个拳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向杨志......
让金小毛感到惊讶的是,杨志竟敢还手。也就是说,金小毛挞他一巴,后者便还一巴,金小毛捶他一拳,后者便还一拳。之所以说杨志的反应让金小毛感到惊讶,是因为在此前,杨志并没有显示此类现象,他给自己的感觉是瞌睏虫或老实砣子。
就这样,金小毛和杨志两人你一巴我一巴、你一拳我一拳地搞了十来分钟后,金小毛实在挺不住了,他一只手攀住课桌,另一只手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哭。上课的时候,他也趴在桌上,小声地哭了一节课。
自此以后,金小毛再也不敢招惹杨志。后者当然也巴不得如此。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保持一种相安无事的状态。
到了初一,杨志拜城北冶炼厂的刘斌为师,学习武术。刘斌是城北地带著名的民间武师。不过,几年之内杨志只是向他学了一套小洪拳,学了几手散招,比如别人抓你的胸你怎样解,别人揪你的头发你怎样解,别人从后面抱住你怎样解,等等。刘师傅还传了一手绝招给杨志,这手绝招名为"恶狗钻档",通俗地说,就是掐鸡巴。刘师傅告诫杨志,此招阴险毒辣,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可使用。
杨志拜刘斌为师的消息,在城北引起轩然大波,许多人看杨志的眼神与以前截然不同了,因为杨志是有"打"的人。
杨志拜刘斌为师的事,使金小毛有点惶惶然,他也马上拜连城虎为师,学习武术。连城虎是城北火车站的工人,据说他是练铁砂掌的,能在一瞬间掏出浸在水中南瓜的瓤。其实,连城虎什么也没有教给金小毛。拜师学艺哪里有那么简单,首先得摆拜师酒,尔后,每年三节都要送礼。金小毛也就是常常往连城虎那里跑动,听后者说武林中的逸事和旧闻。不过,金小毛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外界都认为他是连城虎的徒弟。
初二时,金小毛和杨志又干了一架。
自从上初中以来,金小毛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有两点:一是喜欢穿军装,戴军帽;二是打起架来,双手揪住别人的胸,把人家抵死在墙壁上,尔后用膝去顶撞别人。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金小毛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他戴在头上的那顶军帽,他把它拿上拿下;他用纸折成长条,塞进军帽内,把帽子绷得有棱有角;他喜欢在公共场合摆弄他的军帽,他尤其喜欢在课间摆弄;他把军帽放在课桌上,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它;如果哪个把他的军帽碰到地上去的话,他就用眼睛瞪着别人,直到对方把军帽捡起,把上面的灰尘拍干净为止;如果哪个不识眼,他就上前报之以老拳。
那天,金小毛又坐在教室里,一言不发地摆弄他的军帽。杨志从他跟前经过时,故意把他的军帽拨到地上。金小毛瞪着杨志。杨志也瞪着他。杨志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就提起脚,狠狠地踩了一下地上的军帽。
金小毛呼地站起来,双手来抓杨志,后者一缩,金小毛扑了个空。金小毛用膝来顶杨志,他连顶了几下,都被杨志躲过了。杨志瞅准一个空子,他上前对金小毛一揎,脚下一绊,金小毛就跌了个仰八叉。武术中有"沾衣十八跌"之说。这是杨志从刘斌师傅那里学来的"十八跌"之一。
在金小毛杨志他们读初三时,各班之间作了一些调整,这样,李玉凤就分到他俩班上来了。
李玉凤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引得那些发育过早的男同学蠢蠢欲动。金小毛就暗恋李玉凤,这使得他苦闷至极。更要命的是,他那时已看了手抄本《少女之心》书。他把男女之事比成是石油工人钻井。他这样写道:基杆在死劲地钻呀,终于钻出好多的油来啦......
李玉凤上学,都是沿着铁路走;铁路从她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北中学的大门口。
金小毛常常在比较偏的铁路上堵李玉凤;每次堵着了李玉凤,金小毛就说我要和你谈谈,而李玉凤看都不看他,她笔直地往前走着,她一边走着一边说不要脸,谁跟你谈。
每次失败后,金小毛就跟在李玉凤后面走着;前面,李玉凤一格一格地走着枕木,其身形优美至极;后面,金小毛苦闷至极,他咕噜咕噜地直咽着口水......
在星期天,金小毛还会跑到李玉凤家的周围游荡,他企图和后者搭讪。关于这一点,李玉凤心里有些担心,但她表面上非常镇定,虽然在铁路上工作的父亲很少回家,但毕竟母亲、妹妹、弟弟在家。
即使跑到李玉凤家门口来,人家也不理睬自己,这使得金小毛既苦闷至极,又无聊至极。他坐在铁路旁的石头上,盼望着火车开来。如果有火车开来的话,他就把一根大铁钉放在铁轨上,让火车去压;火车一过,他就趴在热乎乎的铁轨上,听火车远去的声音;被压扁的铁钉,磨一磨,就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用这样的小刀子,划破自己的手指,他用自己的血,在石头上写着:李玉凤,我要×你。
有一次,他弄来一块长铁条,他把它放在李玉凤家门口的铁轨上,等火车来压;火车一过,铁条被压得很锋利,他还不满意,他就在石头上磨着它。
金小毛磨刀子的声音,十分的剌耳,而李玉凤的一家,就被笼罩在这剌耳的声音之中。李玉凤实在忍耐不住了,她就从家里冲出来,她跑上铁路,指着金小毛的鼻子说,金小毛,你耍什么流氓,你还不给我滚!
在一刹那之间,金小毛因痛苦而绝望了,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他跳起来,一手揪住李玉凤,一手举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子,他说,你到底跟不跟我!
李玉凤被吓得尖叫不已。她的正在菜园里用粪便浇地的母亲,见状,操着长柄粪勺冲了过来。金小毛只有放开李玉凤,落荒而逃。
李玉凤的父亲见女儿受到了威胁,便请长假在家,甚至他把女儿送到学校的大门口,下课了,他又去接。
金小毛觉得自己彻底没有指望了。这一天中午放学,他垂头丧气地在路上走着;当他经过玩街街口时,著名的酒鬼牙水拦住了他。
"小毛兄弟,从唏哩地方来?"
金小毛像撞到了墙一样地刹住了脚,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酒鬼牙水;他嘴巴张了张,没有做声。
"小毛兄弟,大哥有难,你身上有钱啵?"
"我哪有钱?!"说完,金小毛想绕过酒鬼牙水走人。
酒鬼牙水迅速地横移了一下身子,他挡住了金小毛的去路。
"小毛兄弟,"酒鬼牙水东看看西看看了一番,他凑近金小毛,"你的老二还没有长毛,你没有画过‘地图'?"
"你有病是啵!"金小毛撞开酒鬼牙水就走。
酒鬼牙水紧跑几步,又拦到了金小毛的前面。
"你难道不想看有钱都买不到的‘电影'?!"
"你要几多钱?"
"小毛兄弟,你有几多?"
"我就是这些。"金小毛从自己肥大的军裤口袋里,把钱掏了出来;它们其中除了有一张皱巴巴的面值一角的纸票外,其他的全部都是一分两分的硬币。金小毛趴在地上数着。
"还数个卵,你大哥都快要见马克思了。"酒鬼牙水把地上零散的钱,耙耙拢,尔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我现在去吃几两三花酒,救救命,小毛兄弟,你吃了昼饭后,再来找我。"酒鬼牙水迈着八字步,扭着腰,走向上陂街的工农兵商场。
清澈、晶亮的三花酒,从瓶口泻入柜台上的量杯;当量杯里的酒升到三两的刻度时,女售货员便停止了倒酒,她盖好盖子,把酒瓶放到了货架上。
女售货员十指相叉,曲臂撑在柜台上,她斜眼看着酒鬼牙水。
酒鬼牙水向她咧嘴一笑。他端起量杯,一下把酒倒进了自己的肚子。
酒鬼牙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他靠在柜台上,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脚上;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了眼睛。
"在这个世界上,酒就是我的爷!"酒鬼牙水瞟了一眼女售货员,"兰花呀,你的水色越来越好耶,昨日晚上又被哪个男的灌饱了。"
"那是你屋里的娘,被人家灌饱了,你这只打短命的牙水。"叫兰花的女售货员,拿着鸡毛掸子,来打酒鬼牙水。后者笑得捂住肚子跑掉了。
三十来岁的酒鬼牙水,还是一个人过;很多人不知道他是以什么为生的,只知道他平时常常从别人手上收购一些破铜烂铁倒卖出去,赚点差价;喝了几两酒,来了兴致,他还会摆场子卖打,看客都是一些小男孩。
酒鬼牙水每次卖打的时候,都裸着上身,他不断地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脯,口里嚷道:"我的师傅是峨嵋山的老道!"
酒鬼牙水胡乱地练了几下后,便向看客们伸出了手。男孩们有的会给他几个硬币,有的则给他一点吃的。等场子散了,他就会嘟嚷着:我戳,就这几个,还不够我买膏药贴。
金小毛一吃完午饭,就来找酒鬼牙水。后者把他带到了玩街的一幢屋子的后面(这屋子是一个叫玉娘女人的,她是以出租屋子为生的)。
玉娘的屋后有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窗子,其上竖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
酒鬼牙水向金小毛眨眨眼睛,他逼着嗓子说:"小毛兄弟,快爬到窗子上看呀,要不,过一下子,‘电影'就会演完了。"
金小毛看了一眼酒鬼牙水,他有点稀里糊涂;他朝那窗子看去,窗子很高,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他看到墙边有个旧木桶,就把它拎了过来;他把它翻扣着,再找了一些砖头,把它稳住。
他站上了木桶。
屋里有个赤裸着上身的男的,他坐在床上(他的下半身被毯子盖住了)。
这个男的,金小毛认识,他是城北酱油厂的锅炉工,叫李文荣。
屋里还有一个女的,她穿着一件大大的衣服,下面没有穿长裤,露着两条白生生的腿。不知道她穿没穿短裤,金小毛想。
她坐在那里梳头;她一边梳着头,还一边唱着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她在唱些什么。
坐在床上的李文荣不耐烦了,他说:"贱×,还不过来!"
女的,回眸向李文荣媚笑着,她优雅地放下梳子,站起了身。
"相公,娘子来也!"
女的,在屋里转着圈子;她慢慢地把上衣脱了下来;她捏着衣服旋转着;她手一松,让衣服蓬蓬松松地飘落到地上。
外面的金小毛,好像被打了一枪,他身子一歪,差一点从木桶上落下来。
女的,褪下了自己身上的那条仅有的短裤。她坐在床沿上。她先把一条腿搁上床,尔后,把另一条腿搁上床。她捧着自己的两只乳房,眼波流转。
"相公,娘子先敬你一杯!"
"贱×!"李文荣一把把女的搂了过来,压在了自己的身子下。
金小毛又像被打了一枪。
毯子下似乎是一只猛虎,李文荣咆哮着;女的,要么嘻嘻地笑几下,要么咿呀呀地唱着(被弄痛了,她会呻吟一声)。
金小毛从木桶上下来了。
"我戳,像牛角一样!"酒鬼牙水掩住嘴,笑得直打跌。
金小毛两手插在裤袋里,他用手把裤裆高高顶起。
"小毛兄弟,"酒鬼牙水附在金小毛的耳旁,"你这是撑死眼睛,饿死卵呀!"
金小毛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他一言不发,等到正常了,他才向学校走去。
他快走到学校大门时,看到了李玉凤。
下午金小毛他们这个班拖了堂,到六点多钟才下课。
金小毛看到是李玉凤值日。
和李玉凤一起值日的那个同学,匆匆扫了几下地,就走了。
等到李玉凤扫完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把头上和身上的灰拍拍,收拾好书包,锁上教室门,便走出学校,沿着铁路回家。
从学校到李玉凤家里,有七八里路,走路要走四十多分钟。李玉凤离家还有两里来路时,她看到前面铁路旁边――东侧――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金小毛。
李玉凤不理他,径直走自己的路。
金小毛坚定地拦住了李玉凤。
"你给我滚开,好狗不挡道!"
金小毛不做声,他双颊鲜红,眼睛灼亮,喉结咕噜咕噜直响。
"你到底走不走开,我要叫人了。来――"
李玉凤刚一张嘴,金小毛就拿出了刀;刀架在了李玉凤的脖子上。
金小毛用刀逼着李玉凤从铁路东侧的斜坡走了下去。他们来到了一丛高高的植物之中。
"金小毛,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同班同学,你这样做,太不够意思了。"
"李玉凤,你今日要是答应了我,我一辈子都会感谢你的。"说着,金小毛扑嗵跪在了李玉凤的面前。
"金小毛,你这是干什么,你有病是啵,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金小毛站了起来。他朝李玉凤扑过去。
"啊――"李玉凤又被刀逼住了。
李玉凤瘫倒在地。
金小毛把刀插进土里,他猛力地扒着李玉凤的衣服。
李玉凤露出了大部分身体。
在月光下,她嘤嘤地哭着......
"哦,哦,哦,"金小毛一边叫唤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脱着自己的衣服。
这时,一个打鱼的从那边走了过来,他看到这边的动静,就大声地喝斥:你们在干唏哩?!
金小毛被吓了个半死,他连刀都来不及拿,就衣衫不整地跑掉了。
第二天,金小毛就被警察带走了。他被判了两年,他只有十六岁,所以,进少管所服刑。


春游小分队一到烈士陵园,他们就开始照相,他们已经急不可待了。
当然先要跟女同学照。摄影师是熊河水。
还在半路上,女同学们就叽叽喳喳地谈论着照相的事,她们的意思是应该站在什么地方照,以什么为背景照;她们内心都想比别人多照几张。
现在轮到照相了,她们又谁也不想第一个去照,她们你推我、我推你的,闹得不可开交,把一旁的摄影师熊河水,弄得一脸通红。
熊河水是多么不了解女同学呀,她们不可能像男同学那样说照就照,走上前,摆出一个比较雄壮的姿式,咔嚓一下就完事。
女同学照相之前,扭扭捏捏,是有原因的。她们彼此之间要问问,自己的头发乱了没有,衣领翻好了没有,脸色好看不好看......即使在同伴那儿得到了比较满意的回答,她们还不放心,还要从口袋里掏出小圆镜照照,还要用小梳子梳梳。
在摄影师熊河水的脸红了十多分钟之后,女同学们才准备正式上场照相。但她们提议先合一个影,于是五个人依偎在一起合了一个影。
自此,女同学们才单独照。她们有的以塔松为背景;有的以游廊为背景;有的坐(或半躺)在草地上;有的找有花的地方......
单独照完之后,女同学们又开始了自由组合照......这一番折腾,一个胶卷已然用完,女同学们的兴致似乎才告一段落。再看看摄影师熊河水,他虽然忙上忙下,但他丝毫不见疲倦,也丝毫没有怨言;摄影师熊河水始终气定神闲,脸上始终保持着含蓄的微笑和含蓄的红润。
现在该轮到男同学们照相了。
他们三人也首先来了个合影。杨志站在中间,他的右边是熊河水,左边是吴小林。这样站是有说法的,杨志身高一米七六,吴小林比他稍高,而熊河水比他稍矮一些。
照完了合影,男同学们就单个照。熊河水在按快门之时,用手摸了一下脸;而吴小林则哈着腰,双手向前伸出,似乎要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他俩的表现,使女同学们笑得要死。
杨志所照的动作,跟他们大大的不同,他取了个武术中的动作:枯树盘根。杨志那严肃的模样,把女同学们乐得直打跌。
女同学们和男同学们都照了相。照相的活动到此就有点支支吾吾起来。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女同学们中,有人想单独和某个男同学照相,同样,男同学们中,有人也想单独和某个女同学照相。但这种心里的想法,谁好意思说出来呀。所以,这个八人春游小组有点支支吾吾起来。
"我们八个人照最后一张相。"吴小林的话,断了大家美好的想法,也救了大家。
八个人怎么站,又费了一番功夫;站好了之后,还要空出一个位置给端照相机的人。
是吴小林在端着照相机。他一边看着照相机,一边指挥着那些还没有摆好姿式的人。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就小心翼翼地把照相机放在自行车的后架上,尔后,他弯腰拱背地跑进属于他的那个空位置。
八个人合影,当然要用自动照相的方式。大家都在等待那快门的咔嚓一声,可时间过去了,快门没响。吴小林一挠后脑勺:死了,忘了按快门。大家哄然大笑,好不容易站好的队伍又乱了......
照完了相,已到中午,该吃东西了。
涂雅兰说:"大家先等等,不要急。"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迭得方方正正的桌布;她把它抖开了。
这是一块白底碎花蓝格子桌布。
"美莲,不要站在那里看,帮帮我的忙。"
涂雅兰和吴美莲把桌布平平整整地铺在草地上。
涂雅兰说:"我们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全部放在上面,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叫共产主义。"
草地上的午餐结束之后,万菊英一边用小指剔着牙齿,一边说:"嗨,我们现在吃饱了,我们来玩什么节目好啵。"
孙玉梅说:"你想玩什么节目呢?"
"嗨,雅兰,"万菊英把头扭向涂雅兰,她说,"你说我们玩什么节目呢?"
"你不要急,等我想想嗬。"涂雅兰抬着头,微微闭着眼;她的两只手相迭放在胸前。
长得小巧玲珑、皮肤白皙的涂雅兰,能歌善舞,从小学开始,她一直就是班上的文娱委员。
"我看我们来玩‘击鼓传花'!"涂雅兰在草地上轻盈地跳动着。
"击鼓传花"的游戏是这样玩的:一个眼睛被蒙着的人,敲着"鼓";在"鼓"声中,一朵"花"在人们手中传递着;如果"鼓"声一停,"花朵"在谁的手上,谁就得表演一个节目。
敲"鼓"之人,定为吴小林。孙玉梅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红色纱巾,蒙住了他的眼睛。涂雅兰用手帕包住一个橘子,这就是"花朵"了。"鼓"就是一个铝制品饭盒子。
吴小林开始用两根树枝敲"鼓"了。在密集的"鼓"声中,"花朵"在围成一圈的人手中迅速地传递着;大家生怕"鼓"声一停,"花朵"落在自己的手上,所以,"花朵"一到自己的手上,就赶快扔给旁边的人;有时,"花朵"没有扔好,扔在了草地上......
"鼓"声嘎然而止。
"是谁哟?"吴小林扒下了眼睛上的纱巾。
"花朵"落在了涂雅兰的手上。
涂雅兰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到了圈子的中间。"好,我唱一首《太阳岛上》。"
唱到一半的时候,涂雅兰把吴美莲拉了起来,她要后者和自己一起唱。吴美莲挽着涂雅兰的胳膊,她们依偎在一起唱着。吴美莲和涂雅兰都是住在上陂的沙井,她们很要好,平时上下课都是结伴而行的;她们在上下课的路上,总是唱着歌。
第二次"花朵"落在了熊河水的手上。
"我唱什么歌呢?"熊河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别人说。
大家都说:"你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
"咳,咳,咳,"熊河水摸着自己的喉咙说:"今天嗓子不行,我感冒了。"
大家就说:"不要紧,我们要求不高,你只要唱就行了。"
"好吧,我就唱一首《松花江上》。"
熊河水就用中音的嗓子唱了起来。他平时最喜欢用中音唱歌了。他唱歌的时候,脸比什么时候都红。他确实唱得不错。
"鼓"声响起......
当"鼓"声停止,这次"花朵"居然落在了敲"鼓"人吴小林的身上。当然,这是大家的恶作剧,他眼睛被蒙住了,看不见。
"不算,不算,这还算,怎么我还要表演节目呀。"
"怎么不算,"孙玉梅说。"你就好大,你就可以不表演节目。"
"好,好,好。"
吴小林唱起了《卖花姑娘》。他身子摇摇摆摆的,两只手像鸭子划水一样。大家真有点忍俊不禁。孙玉梅带头笑了起来。大家也就跟着笑了起来。见大家笑,吴小林就停止了唱歌,他挠挠后脑勺,他想跑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可他跑了一半,又折了回来,他还是坚持把《卖花姑娘》唱完了。大家都鼓起了掌。

"花朵"在第四次落在了李玉凤的手上。
李玉凤说:"我不会唱歌。"
大家说:"你就跳舞吧。"
李玉凤说:"我不会跳舞。"
大家说:"那你会什么?"
李玉凤说:"我什么都不会。"
大家说:"你不能耍赖。"
李玉凤笑盈盈的,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转了几下,她就把手上的"花朵"扔给了身旁的杨志。
"你们看,应该是杨志表演节目。"
大家说:"李玉凤,你耍赖,是你扔给杨志的。"
李玉凤笑得掩着嘴扭过脸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用两根手指扯着杨志的衣服,她说,"杨志,你说说,是不是我扔给你的。"
杨志低着头,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形容这种感觉。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喜欢这种感觉,也就是说,他喜欢李玉凤这样对自己说话。
杨志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他走到了圈子的中间。
大家说:"既然杨志要担着,我们也没有办法。杨志,你表演什么节目?"
"杨志,你练一套‘打'。"吴小林在一旁起哄。
如果不是今天,杨志可能会练一套小洪拳。但现在他不想练。在击"鼓"传"花"的过程中,他心潮起伏,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都有点湿润。有几次,他想去揩揩眼睛,但他又怕别人看见。大家都沉浸在欢乐之中,有谁会去注意他呢。他真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有点感慨万千。他想到了不少的事。他尤其想到了和姐姐随父亲下放的事。他想到了那一次,大概是冬天,他在一个坟场放牛,那天下着雨,他全身被淋湿了,他冷得发抖,可他不敢去找父亲,他去找姐姐了。姐姐正在学校里和同学们排练文艺节目。他推开了那扇门,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姐姐。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那次姐姐抱着我哭啦,杨志想。
"我想朗诵一首诗。"杨志迎着温煦的阳光说。
大家一时愣住了。大家似乎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
"唉吔,"万菊英有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她对杨志说,"你朗诵呀,你朗诵谁的诗?"
"我朗诵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唉吔,普希金是哪里的,我没有看过,我看过《茶花女》和《老古玩店》,杨志,你看过吗?"
杨志不敢看着大家,他看着太阳;太阳光一点都不剌眼,只有一点晃晃;杨志很喜欢这样被春天的太阳光晃着,他感到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他就把心里的那些"声音"放了出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儿憧憬着未来,
现今总是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种,春游小分队的人,都在漫无目标地聊着天。
女同学们在一伙。
男同学们在一伙。
吴小林几乎是躺在草坪上,他用右手的肘关节支撑着自己。他对杨志和熊河水说:"两位兄弟呀,明日就要开学啦。寒假他妈的真短,两下子,就过去了。杨志,你明日什么时候去学校,你来我家,叫我一声,我们一同去。"吴小林看了一眼熊河水,"河水呀,你住在瀛上,你又不能同我们一起去。"
"是呀,"熊河水说。"一个人在铁路上走,觉得路好长。"
"你可以和李玉凤一起去呀,"吴小林看了一眼杨志,"今天照了两个胶卷,等下我拿到我家旁边的照相馆冲一下,今日晚上就洗,到河水家洗,河水,可以啵,我把东西带过去。"
吴小林看了看那些在阳光照耀下的烈士陵墓,他说:"再过一个月,这里就热闹了,这里到处都是人头了。"
熊河水说:"他们是来祭扫烈士的。"
杨志说:"我们不会来啦。"
"杨志,你还记得那个金小毛啵?他的哥哥就埋在这里。"吴小林的嘴里衔着一根草。
熊河水说:"谁不知道他呀,他是一个疯子。"
"他算什么,"杨志向吴小林笑笑,他说,"他在我面前算什么。"
"那倒是,那倒是,那时你们打过几次架,他每次都败在你的手下。"
熊河水说:"小林,你好好的,提金小毛干什么呀。"
"你们不知道,"吴小林看了一眼熊河水,"我听猴子说,他最近从号子里放了出来。你们知道那个猴子啵,就是住在上陂八一大桥边上的,他长得像一条瘦丝瓜,他老婆倒是像一个大冬瓜。那天我和猴子在桥底下钓鱼,他告诉我的。"
杨志看着远方,他说:"他放出来了,又能怎样。"
吴小林看了一眼杨志。"我听人家说,进了号子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们都会变得很厉害起来。我们是读书的人呀,社会上的事,我们很多不知道。听说,刚进号子的人,也是木木的,要受到老号子的欺负,据说叫他跪着他不敢站着,他吃的饭要分出一半来给别人吃,刚进号子的,被人逼着吃屎吃尿的事都有呀。我们毕竟是读书人,社会上的事,我们好多不知道呀。"
看到他们在谈论金小毛,女同学们就被吸引过来了。大家都知道金小毛对李玉凤所做的事。这时,大家就把目光看着李玉凤。
李玉凤甩了一下头发,尔后,又用两只手把头发向耳后推了推一,她说:"金小毛出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疯子。"
李玉凤低着头,揪着草,过了一会儿,她对吴小林说:"如果你考上了大学,会到哪里去读?"
吴小林坐起了身子。"我哪里考得起呀,不过,我会读航运局的技校。"
"航运局的技校?"李玉凤歪着脑袋,她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哦,我家老爷子是航运局的。我听人家说,船上都是清一色的‘和尚',在船上好难过呀,为了活命,还管得了这么多。"
李玉凤又问了熊河水同样的问题,后者说:"我只有考大学这条路可走,第一年考不取,再复读,直到考取为止,我就不相信我考不取。"
"李玉凤,你呢?"万菊英说,"你爸爸是铁路上的,退休了,肯定是你顶替。铁路上,几好呀。"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怎么会顶我爸爸的替呢。"
"怎么不可能,总不会是你弟弟妹妹去顶替吧。我今年高中毕业后,就要去做临时工了,我家里已帮我联系好了,就是湾里的灯泡厂。"
吴美莲双手抱着膝盖,她两眼盯着草地,她慢幽幽地说:"明日就开学了,又要去上学了,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我高中毕业后,就要回去了,到时再也见不到大家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吴美莲是住在姐姐、姐夫家里,她父母家在进贤的温家镇。
涂雅美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笑嘻嘻地说:"我们女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哟,他们男的才读书,我爸爸老跟我说,女的读再多的书,不如找一个好老公。"
吴美莲打了一下涂雅兰,她说:"真不要脸。"
"还说我不要脸,你昨日晚上,都在跟我谈这种事。"
吴美莲又要打涂雅兰,后者蒙住脑袋,蜷作一团。
孙玉梅轻轻地哼了一声,她说:"考取了大学怎样,考不取大学又怎样,大家还不是要吃饭睡觉。嗨,玉凤,你为什么不问问杨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凤把下巴一抬,嘴巴一翘,她说:"孙玉梅,你老跟我过不去,你太过份了。"
"我就要这样,你过来把我吃了呀。"
"疯婆子。"李玉凤笑盈盈地睃了孙玉梅一眼。
吴小林乐哈哈,他向孙玉梅竖起了大拇指。"还是孙玉梅说得对,考取了大学怎样,没考取大学又怎样。嗨,杨志,熊河水,如果你们考取了大学,做了官,不理我老吴的话,那你们家的大门,都会被我踢破的。"
"哟嗬,吴小林!"李玉凤掩嘴而笑。
万菊英笑咪咪地对杨志说:"嗨,杨志,你为什么非要考大学,你为什么不顶你娘的替,酱油厂是国营单位,在那里做事有多好。如果你在那里做事的话,我们去买酱油,都可以少一点钱。嗨,杨志,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不要生气哟,你说老实话,你从小到大,是不是吃了好多的酱油,否则的话,你不会这么的黑。"
"呸,"涂雅兰白了万菊英一眼,她说:"吃多了酱油皮肤就会变黑来,我从小到大就吃了好多的酱油,我的皮肤为什么这么白,一点也不黑?"
"雅兰,我不骗你,我听好多的人都这么说......"
"嗨,你们两个人不要吵好啵,你们让人家杨志说话呀。"李玉凤对万菊英问杨志――"你为什么不顶你娘的替"――的这句话,非常的感兴趣。"杨志,你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做什么嘛,你说话呀。"
"我从小到大确实喜欢吃酱油。"杨志有点憨头憨脑的样子。
"谁问你吃酱油的事。"
"那你问什么事。"
"你看看你这个人,"李玉凤那双大眼睛灼热地直视着杨志,她说,"刚才人家问的话,你就不记得了是啵,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刚才问了什么话?"
"万菊英问你为什么不顶你娘的替。"
"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娘还没有退休哪。"
"你娘什么时候退休?"
"大概是今年的年底啵。"
"到时你会不会顶你娘的替?"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还没有参加高考哪。"
"当然,你考上了大学,不会顶替,如果你没有考上大学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考大学哪。"
"你是不是看不起当工人的?"
"没有。我可能觉得我更适应走另外一条路。"
"你,你,你......"李玉凤有点急了,她脸上浮出了红晕。
"嗨,嗨,嗨,"孙玉梅说话了,"李玉凤,人家杨志顶不顶他娘的替,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这么急,我看呀,"孙玉梅看了看大家,"我看你是不是......"
李玉凤向孙玉梅追了过去。她们跑到一棵塔松后面去了。一番嘻嘻哈哈的打闹之后,她们跑了出来。
李玉凤挽着孙玉梅的胳膊。
孙玉梅说:"嗨,现在三点多了,我们转移吧,我们到李玉凤家去,让她的娘跟我们弄好吃的。"

春游小分队一来到李玉凤的家,可把李玉凤的母亲忙坏了。大家最迫切的是要喝水,带去春游的水早就喝完了。李玉凤家的两热水瓶的水,一下子就倒完了。茶杯不够用,就用吃饭的碗来装水。
吴小林一边窸窸窣窣地喝水,一边赞叹:"又喝到了家乡的水,真甜呀。"
大家说他::"你是《南征北战》里的那个胖子呀,你又不胖。"
孙玉梅搂着李母的肩说:"老娘,我们的肚子饿得咕咕地叫,你煮一些面给我们吃吧。"
"好好好,我看至少要煮两斤面。"
李玉凤说:"姆妈,多放几个蛋。"
李母看了女儿一眼,她笑着说:"疯婆子,你娘还用着你来教。"
孙玉梅说:"今日有蛋吃,不知托谁的福。"
李玉凤说:"到时就不给你吃。"
李母把封着的煤球炉里的那块整煤敲碎,再用铁钩子伸进炉子下面的孔钩了几下;李母拿来了一把破破烂烂的蒲扇,她对着炉口扇着,不一会儿,火苗便呼呼地往上蹿;李母把锅子放到炉子上,舀上清水后,便盖上了。水烧开,要等一些时间,李母过来和大家说话。
她对熊河水说:"刚才我从你家门口经过时,你娘拉住我,她死活要我到你家坐一坐。我说我还有事呀。你娘说李家母坐一坐嘛。你娘对我说我家河水一大早就和你家玉凤到烈士陵园玩去了。我就说他们去了一大帮人呀,我家玉凤头天晚上就叫我准备好春游的东西,这个疯婆子为了春游的事,晚上睡觉都睡不着。河水呀,你娘的年纪比我都大,可她看上去那么硬实,身体好,有福呀。"
李母接着和吴小林说话,她问后者:"你叫什么名字?"
"伯母,我叫吴小林。"
"小吴,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伯母,我爷是在航运局驾船的,我娘在八一桥头摆水果摊。"
"哦,你娘是不是叫香妹。"
"是呀,伯母,你认识我娘。"
"我经常在你娘那里买水果,你娘真辣作,一个人卖那么多的水果,小吴,你真有一个好娘呀。"
"伯母,我回去跟我娘说,以后碰到你买水果,就给你多称一些,千万不要少你的秤。"
当李母要跟杨志说话时,李玉凤在一旁显得有些担心。
杨志向李母介绍完自己家里的情况后,李母就说他父亲好可怜,好可怜的原因是得坏了病。李母还说,她跟杨志的母亲很熟悉,她说杨志的母亲常常到自己手上买菜。
李玉凤家有几个菜园,都是她的母亲在侍弄着;她母亲经常挑着菜到城北上陂的街上去卖。
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噗噗的声音。煮面的水开了。李母过去下面。
孙玉梅说:"玉凤,你找一块抹布给我好啵。"
"玉梅,你要抹布干唏哩?"
"还说,刚才在路上,我的车子骑到泥巴里去了,搞得钢圈和钢丝上都是泥巴,我要去擦一擦,要不,回去了,我娘又要骂我的。"
李玉凤把抹布递给孙玉梅时,想了想,她笑盈盈地对吴小林说:"吴小林,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好好地表现一下,你把孙玉梅的自行车,扛到湖边去洗一洗。"
吴小林二话没说,扛着孙玉梅的自行车,哼哧哼哧地到湖边洗车去了。
大家站在李玉凤家的门口,看吴小林洗车。吴小林一边洗着车,一边还不时地扭过脸来朝大家笑笑。
吴小林在李玉凤家的西面洗车。站在后者的家门口,不用说,可以看到乌砂桥。桥那边还是一片湖。吴小林、熊河水、杨志他们也曾在那边捕过鱼。有一次,他们用丝网在那边捕鱼;他们选择了一片不宽的水面,他们放下丝网,丝网能从湖这边搭到湖那边;吴小林说,我们大家向水里扔石头吧,这样就会吓得鱼乱跑乱蹿,就会有好多的鱼撞进网眼里;他们就朝湖里扑嗵扑嗵地扔石头;吴小林开始收网时,他感到手上的感觉不对,他对自己的两个兄弟说,不得了,可能有一条大鱼,现在不能收网,要下水去捉;吴小林脱下长裤下水了,当他蹚着水,走到他认为有大鱼的地方,他就小心翼翼地提起网,真的有一条大鱼浮出了水面;那是一条金丝鲤呀,至少有十多斤重,它泼啦泼啦地打着水;吴小林双手死死地抓住鱼,鱼的力气太大了,吴小林在水中有些站不住,他摇摇晃晃的;最后,在吴小林抓着鱼走上岸的过程中,那条金丝鲤还是挣脱跑掉了。
吴小林最喜欢搞鱼了。他总是撺掇着杨志和熊河水陪着他去搞鱼。他一个人的时候,只在赣江里钓鱼。要搞好多鱼,只有到瀛上的湖里来搞。好在,熊河水的两个哥哥喜欢搞鱼,所以,他家里有许多捕鱼的工具。吴小林他们除了用丝网搞鱼,有时还有秤网和罩网搞鱼。他们搞到了鱼,就到熊河水家里去,让熊河水的母亲煮给他们吃。吴小林说,刚从湖里搞上来的鱼,新鲜白跳的,最好吃啦。
吴小林对乡村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不搞鱼的时候,有时会拉着杨志和熊河水,在瀛上的四周走动。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打谷场,看到打谷场上堆满了稻草,吴小林就说我们去翻跟头吧。他们就去打谷场上的稻草堆里,死劲地翻跟头。一个路过的乡村姑娘,见到这样的场景,在一旁直笑。
现在,吴小林已把孙玉梅的自行车,擦洗得干干净净。他把车子的后轮悬空支起来,他用手摇动着踏脚板,后轮就转动起来了;锃亮的自行车轮子在阳光中,转动着,转动着,上面的水珠,因了旋转力量的甩动,向四面溅开。
吴小林把自行车从湖边扛上来之后,对杨志和熊河水说:"嗨,兄弟们,我们下湖去游泳啵,水一点都不冷,再说,太阳还这么大。"
女同学们听吴小林这么说,都来了兴趣。
熊河水两只手抱在胸前,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不能下水去,我感冒了。"
万菊英说:"要什么紧哟,后生崽栗子,冬天扔到水里,都会滋滋响。"
"是呀,是呀,"涂雅兰说。"我爸爸就老是说,后生崽栗子,就像烧红的铁一样,扔到水里会滋滋地响。"
看到熊河水不下湖去游泳,吴小林就问杨志:"怎样?"
"游就游呗,总不会冷死来。"
李玉凤看了杨志一眼,她对吴小林说:"行不行?"
"行吧,杨志,你说呢,应该行嗬。"
李玉凤的母亲叫大家来吃面条,吴小林说,等我们游完了水再说。
吴小林和杨志在李玉凤的屋子里脱衣服,他们脱得身上只剩下了一条短裤。
一来到外面,他们就感到冷了,身上马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们在李玉凤家后面向湖里走去。他们顺着铁路桥西侧的台阶向下走着;一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吴小林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接着,他用手掠起一点水在胸部;吴小林不停地拍打着胸部;他大叫一声,便扑进了湖中。
杨志没有跟着他下去,他站在湖边周身活动关节。
吴小林在湖里扑腾了几下,就抖抖索索地跑了上来。"不得了,不得了,冷死了,赶快去穿衣服。"
大家笑得前冲后仰。
杨志所站的地方,照不到太阳,太阳都被桥身和几棵树挡到了。像吴小林一样,杨志也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水真的好冷。也就是说,如果你在湖里洗手、洗衣服、洗菜的话,你可能不会感到有多冷,但你要下湖去游泳,那绝对是很冷的。
杨志掠了一点水放在腿上,又掠了一点水放在手臂上,最后掠了一点水放在胸部上。水真的是好冷,如果你要下去游泳的话。
杨志向湖里走去。水在上升,杨志越来越矮;他的身子一阵阵发紧,一阵阵收缩;他感到自己的心里在叫喊;他想叫喊;他真的喊了出来......
"呀!"
杨志扑进了湖中。
杨志游起了蝶泳;他不得不采用这种高难度的、容易消耗体能的泳姿;他向对岸游去;他感到水花像金属一样,在他身体的两侧炸开;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听觉。
杨志一下子就游到了对岸。他走上岸,坐在台阶上;阳光照到他的身上,他感到舒服极了。
对岸的女同学们在说着话,杨志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她们一定在说他。这时,杨志看到李玉凤在向自己招手,那意思好像是叫他游回来。
杨志游过来后,就上了岸。他和吴小林都换上了李玉凤父亲的裤衩。他俩的头发湿漉漉的,在头顶上,一绺一绺地分着;他俩不停地打着寒噤,在吃热乎乎的面条时,他俩还是一抖一抖的。
杨志的面条里有两个鸡蛋,是那种秤砣鸡蛋,煮得半生不熟。杨志最喜欢吃这种鸡蛋了。他把一个鸡蛋囫囵地吞进嘴里,尔后把它咬破一点,让那热乎乎的蛋黄,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里。杨志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但他感到舒服极了。
李玉凤送同学出来的时候,太阳开始落山了。红彤彤的晚霞映照在湖面上,煞是好看。李玉凤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久久地没有说话。
涂雅兰唱起了歌。她唱的是《喀秋莎》。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她哼着。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5年01月25日, 星期二 22:20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1981年的春天》9
                         

九、尾声

在高考前一个月,杨志一头扎进了功课。
他晚上都在十二点以后上床。他明显瘦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杨母心疼儿子,她每天晚上都煮好三个红糖秤砣鸡蛋,端到儿子的书桌上;她煮得是溏心蛋,她知道儿子喜欢吃这样的。
在学校里,杨志几乎不说一句话,跟吴小林、熊河水他们也不说。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上自习课,孙玉梅、涂雅兰、吴美莲、万菊英和阳小宝一帮男同学,嘻嘻哈哈,说笑得十分热烈,连熊河水都被感染了,他时不时地会结结巴巴地插上几句话。
说到最后,他们便凑起钱来去买冰棒吃。阳小宝在家里拿了一个脸盆,他买来了大半盆的冰棒。
在阳小宝端着冰棒进来的时候,杨志拿着课本走出了教室。
孙玉梅在后面叫他:"杨志,吃冰棒呀!"
杨志来到操场上的一棵树下,他坐了下来。
在开学的那天,杨志和梅小力、阳小宝他们,跳起来,摘过这棵树的叶子。
一阵隐痛向杨志袭来。坐在树荫里,他打开了课本;他的头低得很下,他每个字都不放过,这样,他似乎觉得好受一些。
后来,他连鞋袜都脱了。他把脚埋进沙土里。他一直看到天黑了下来。
七月六日,是高考第一天,一共考三天。八日晚上,杨衣之老师来到了杨志的家里,他问杨志考得怎样,杨志说他考得很好,尤其是数学,有些都是周心远老师讲到的。杨老师把一只手放在自己学生的肩上,他意味深长地向杨志笑着......
八月,分数出来了。杨志上了全国重点的分数线。在填报志愿时,杨老师要杨志在北京和上海两地选一所大学。可杨志坚持填报了厦门的一所大学(他只填写了这一所大学)。
厦门的这所大学,靠近大海。
第一次见到大海,杨志就喜欢上了。他常常赤着脚在海边走着;他那时开始迷恋泰戈尔、舒婷的诗。
杨志常常坐在海边,读他们的诗。
在一次全校的演出中,杨志登台朗诵了一首诗:
《初恋》

初恋是回忆中的那个下午
树叶投在墙壁上的
漾动的微红的影子
初恋是一阵神秘的颤抖
(就像马驹蹚过冬天的小河)
初恋是一次总是避开主题的谈话
初恋是偶尔从箱底鄱出的旧衣服
初恋是不断掰着纽扣的手
 是鬓边的微风是低头时
满过额际的笑
群山眺望过
大海聆听过
狂风暴雨中走过
细细的日子里沉默过
初恋是你们怀里各自
揣着的半块残玉
带着它们
在这个世界上
你们永远不能相遇

这首诗,朗诵到最后,杨志全身颤抖难以为继,他拼尽最大的力气,才把它朗诵完。
听众当中,有不少的人流下了眼泪。
杨志的《初恋》,迅速在学生们之间流传,他成了校园里鼎鼎有名的诗人。
有很多的人(包括校外的)都来找杨志谈文学,一些大胆的女学生还向杨志示爱。可人们发现,杨志郁郁寡欢,他总是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周末的晚上,大家会在海边燃起篝火,跳迪斯科。杨志从不参加这样的活动,班上的文艺委员,邀请过他好几次,他都拒绝了。
一个星期天,杨志坐船渡海,去了鼓浪屿。他是去拜访舒婷。可他没有碰到自己心仪的女诗人。回到学校,当晚他写了一首诗――《去那黛青色的岛》――里面有这么两句:火车在被夏天镀亮的轨道上奔驰/心哟有时也会变得这般不可理喻的疯狂。
在这首诗里,出现"火车"一词,是有原由的,那时,杨志经常要坐火车。
大学第三年的暑假到了,杨志又坐上火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坐在杨志对面的少女,和杨志是同一个学校的。她说她知道杨志。
"我们在后面议论过你。我们都说你的气质是忧伤和刚毅的混和体......"
杨志微笑着,出于礼貌,他顶多只答应她几句。每次坐火车,他都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他要么看书,要么看窗外的风景。
火车快到鹰潭时,杨志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请大家让让!"
顿时,杨志全身一紧,他觉得他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也不跳了。
她终于走到了自己的这个隔断。
她站住不动了。
"你――"
她手上端着的铁制托盘,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动笔于2004年11月20日
写就于2004年12月9日
修改于2004年12月27日
再改于2005年1月17日)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5年01月25日, 星期二 22: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1981年的春天》7、8
                          

七、带刀行

第二天中午,杨志连雷打不动的评书都没有听,他来到了金小毛的家。
杨志一声不响地站在金小毛的家门口。刚才,在太阳里走,杨志的眼睛还不适应,他看屋里的东西有些模糊;他挺了挺腰,他感到那把刀结结实实地顶着自己。
金小毛一家人正在吃饭。
金小毛的父母殷勤地招呼着杨志,他们说,杨志,吃饭了啵,快进来坐,跟我们一起吃。
杨志稳了稳自己的身形,他把口里的唾液吞咽下去,他说:"金小毛,你出来一下!"
金小毛放下手上的饭碗,他伸头在挂于墙上的毛巾上擦了擦嘴。他走了出来。
金小毛的父亲,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他也放下饭碗,他说:"小杨,你和小毛从小到大都是同学,小毛有哪里得罪了你,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担当一下!"
金小毛父亲的那张脸,确实是一张老脸,上面皱纹堆累,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全白了。他再也不像从前那么雄壮了。从前,他开着"起宏图",嘴上叼着一根烟,脸沉似水,那模样,是多么雄壮呀。那时,城北上陂有不少的人开"起宏图",下班时,"起宏图"都停在工农兵商场的旁边。要过河到城南去的人,都在那里搭乘"起宏图"。这种车子,要用摇柄发动,一发动,它就突突地叫得山响。坐车的人,只是站在后面的拖斗里。坐着"起宏图"过桥,让风吹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也是蛮惬意的嘛。那时,杨志常常扒"起宏图"。他扒金小毛父亲的"起宏图"时,后者会突然刹一下车,让杨志顺势跌进车斗里去。
搭乘金小毛父亲车的人,都会说金师傅,等下到了城南在哪里哪里停一下嗬。但金师傅不会回答乘车者的。可到了城南,他就会把车停在乘车者要求停的地方。人们对金师傅这种不言不语、面沉似水的风度,很是作兴。
金师傅呀金师傅,你虽然曾经让我坐过你的"起宏图",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杨志想。金师傅,你为什么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呢?!金小毛怎么不能像他哥哥一样呢?!哪怕他像一半也好呀,杨志想。
金小毛来到外面,他说:"杨志,有唏哩事?"
"我们到那边去谈一谈。"杨志指了指西边。
杨志和金小毛上了河堰。他们向西而行。
金小毛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跟着他们,她说:"小志呀,你跟我家小毛有唏哩事哟,我家小毛不懂事,小志呀,你是读书的人,你千万不要跟他一样,昨日我都碰到了你的娘,我跟你的娘都说到了你。"
杨志家住在牛行汤光云家的时候,杨志的母亲也经常在河边的垃圾堆里捡东西。杨母碰到金小毛的母亲时,她们会长时间地在一起聊天。
伯母呀,你千万不要怪我,你要怪的话,就怪你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还有,我也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杨志想。他的喉结艰难地蠕动着,他感到泪水涌上了自己的眼眶。我不能这样,杨志想。
金小毛厉声地喝斥他的母亲:"你跟唏哩,有唏哩好跟的,我跟杨志有正经事要谈,你跟去做唏哩?!"
金母被儿子的气势镇住了。她停住了脚步,她抹着自己潮湿的眼睛,看着儿子和杨志向前面走去。
走过城北冶炼厂的一个车间时,杨志想到了那时和一伙人,在这里劈砖头的情景。不知道是我们掌力好,还是砖头软,我们把一块块的砖头劈断了,哈的一声,就那么劈断了呀,杨志想。
走过一个厕所时,杨志就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次杨志急到了屎,从汤光云家到这个厕所,还有一段路。杨志猛跑呀,他一边跑着,还一边叫着,快呀,快呀,不得了呀,发火了呀。可他跑到门口时,人一松劲,屎就拉了出来,一节节硬硬的屎,从裤管里掉在地上。那次我再坚持几秒钟就好了,杨志想。
走过城北冶炼厂的大门时,杨志想到了和熊文生在这里练九节鞭的情景。熊文生从驼子那里学会了九节鞭,平时练时都是用假九节鞭,就是用一根绳子,一头吊个沙袋,另一头是一个木把子。有一次,熊文生从别人那里借到了一根真的九节鞭,他便约杨志晚上到河边来练。熊文生从腰上解下那根纯钢九节鞭,他让杨志摸了摸,便练了起来。什么八字鞭花、什么乌云盖顶、什么金蛇缠腰......熊文生练得真起劲呀。杨志被熊文生弄得热血沸腾,他也练起了九节鞭,他忘了他根本不会。那次,我被九节鞭打得一头的包呀,杨志想。
走过那个水泵房时,杨志想到了和伙伴们在抽水的高台上跳水的情景。那是在夏天,杨志他们喜欢在这里跳水。有一次,杨志突发奇想,他背朝赣江跳了一次水。那时,人们能头朝下栽水就不错了。杨志背投式跳水时,他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他在空中翻身的时候,就失去了方向感。他入水后,因离岸不远,前额碰到了一块石头出血了。那次真是险呀,杨志想。可那还不算最险的,有一次,我在河里扎猛子,不小心扎到竹排下面去了。天哪,好在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出口,否则,我那次肯定是死了,杨志想。
杨志和金小毛走到了屠宰场(这里专门杀猪的)。他们翻过一堵矮墙,就到了汽车修理厂。在翻墙时,杨志感到后腰上的刀松动了,他就把它向下按了按。
在汽车修理厂和造船厂之间的沙滩上,搁浅着一艘破旧的小火轮。那时,杨志他们经常在这里打泥巴仗。他们打仗的分成两方,一方守在小火轮上,另一方则向守方发动进攻。杨志最喜欢冲锋了,他口袋里装满了泥块,他一边冲着,一边还呐喊:冲呀,冲呀。杨志还在这艘小火轮上躲过一整天。那次是母亲打他,他就跑出来,躲在这艘船里,把母亲吓了个半死。杨志的这种做法,是从友保那里学来的,友保不听话,被姐姐火保打的话,他就躲起来吓姐姐,
杨志和金小毛走过造船厂,就来到了一堆堆的砂子和鹅卵石之间。
只见这里空无一人,河边也没有一只船。这里的砂堆和鹅卵石堆像小山一样。那时,杨志他们喜欢爬鹅卵石堆玩(他们不喜欢爬砂堆,砂子会灌进鞋子里,弄得脚好难受。他们顶多会在砂堆里挖洞玩)。杨志常常爬到鹅卵石堆的顶上,他坐在那里,把一块块光溜溜的鹅卵石往下扔着;他喜欢听鹅卵石碰着鹅卵石的声音。
杨志和金小毛站在砂堆和鹅卵石堆之间。
这里好静呀。
有一只鸟从水面掠过,它时不时用尖尖的长喙,啄破水面。
河水轻轻地磨蹭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细微的声音。
金小毛开口说话:"杨志,有唏哩事,你就说吧。"
杨志从后腰上拿出了刀。
他把刀斜斜地举向空中;包裹着刀的布松脱了。
"金小毛,你亮刀吧,今日,我们之间,有一个要留在这里!"
金小毛眯缝着眼睛,他疑惑地看着杨志,好像后者从出生到现在,他是第一次看到一样。
在阳光中,杨志的刀,闪着青幽幽的光。
"杨志,我没有刀。我有刀,也不会带在身上的。杨志,不是我说你,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有什么意思?!杨志想。跟你这样的人说得清楚吗?你知道李玉凤对我有多重要吗?你知道李玉凤有几好吗?你知道没有李玉凤我能活吗?
"杨志,我晓得你这样做是为了李玉凤。如果现在我说我再也不去找李玉凤,那肯定是骗你的。我忘不了她呀!杨志,你我都是男人,我忘不了她呀!杨志,我今日不会跟你动手的,你有量的话,就把我杀死!你今日不杀死我的话,我明日还会去找李玉凤的!"
天哪,我该怎么办呀?!杨志想。我打这把刀,想过要把金小毛杀死吗?我好像从来就没有想过。可我打这把刀是为了什么呢?当然,我早就梦想着要有一把刀,还有,我只是想用它吓吓金小毛,顶多,我只是想让他出一点血而已。天哪,我现在该怎么办?如果我出事了,我娘怎么办?她一定会哭哭啼啼的,她还会用双拳捶打自己的胸部的。我小时候,做错了事,气得她没有办法时,她总是这样做。
"杨志,我不想多说,我知道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今日,你就捅我一刀,捅死捅残,我没有话说!杨志,你捅我一刀后,我们之间的仇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天哪,我该怎么办?
杨志拿刀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金小毛走近了他。
"杨志,你如果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话,就用刀捅我一下。否则,我看不起你!"
我该怎么办?
杨志感到眼前的金小毛模糊起来了。
金小毛双手抓着杨志拿刀的手,他死劲地摇着:
"杨志,你捅呀!你捅呀!"
杨志手上的刀,被金小毛摇落到地上。
金小毛捡起刀,朝自己的大腿上一划......
只听得"喳"的一声,鲜血喷涌......
杨志的眼睛不由地一紧,他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金小毛痛得弯下了身子......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用左手抹着那把带血的刀。
"好刀!好刀!真是一把好刀呀!可我已经老了,收道了,刀就是我的冤家对头!"
金小毛抡起刀,用力朝河里一扬......
那把带血的刀被抛了出去......
刀在阳光中旋转着......
刀"泼喇"一声入水......
水面上浮起了一滩血迹......
血迹在漾开、漾开......
渐渐,水面上什么也没有了,恢复了刚才的清澈。
金小毛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
"杨志,你要记住,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李玉凤,谁有本事,谁就把她搓到手!"

金小毛来到家里时,把他父母吓得一大跳。
他母亲叫道:"天哪,小毛,你这是怎么搞的,是不是杨志弄的?我要赶快到派出所去!"
金小毛喝住了母亲,他说:"派出所,派出所,你还嫌你的崽坐牢没有坐够呀!这不关杨志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一跤摔的。"
金小毛的父亲说:"死老婆子,就是你宠的,我说了早晚这个短命鬼要出事的。到派出所去,去个屁呀,赶快把这个短命鬼送到医院里去,你要让这个短命鬼流血流死来呀!"
他们把儿子送到城北医院里去了。
医生在处理金小毛的伤口时说:
"是谁用刀把你伤得这么深呀?"
金母在一旁一听,急了:
"小毛呀,你还说你是摔跤摔的,原来是刀杀的,一定是杨志做的,我要到派出所去!"
派出所离医院不远,不一会儿,警察老涂就领着两个联防员过来了。
老涂问金小毛:
"这是怎么回事?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摔一跤摔的。"
"摔一跤摔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金小毛呀金小毛,你刚从号子时里出来不久,还没有吃几天的安静饭,就去惹事生非!"老涂看了看呆立在一旁的金小毛的父母,他说:"你们这只崽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母就把儿子和杨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我不相信!"老涂瞪了金母一眼,他说:"杨志?杨志是哪个?你们知道吗?"老涂问那两个联防员,后者都摇了摇头,"杨志根本没有在派出所里挂号,他怎么可能用刀杀你的儿子呢?你以为你儿子是一个省油的灯呀?!"
金母想了想,她说:"我想起来了,我听说我的崽和杨志在争一个女同学,她叫......"金母望着天花板,她眨巴着眼睛,"对,我想起来了,她叫李玉凤,她跟我儿子和杨志,都是同班同学。"
"哟嗬,金小毛,行呀!事情是不是这样?"
"是。"金小毛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他的伤口已被包扎好了。
"那脚上的刀伤是怎样弄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怎样不小心?"
"摔一跤。"
"摔在哪里?"
"摔在造船厂的一块尖铁上。"
"哟嗬,金小毛,行呀!"
"天哪,"金母面朝墙壁,哭嚎起来了。她双手扒着墙壁,身子往下溜着。金母瘫倒在地上。"我是哪世造了恶,大崽被水淹死了,小崽又叫我不得安生!"
老涂皱了皱眉头,他说:"哭,现在哭,有唏哩用,早到哪里去了,真是屎急了才挖坑。这个事,先到这里,我们要去调查一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杨志,现在在哪里?"
金小毛的父亲说:"可能到学校去了。"
老涂相了相金小毛,他说:"好好想想吧,不要二进宫呀!"
杨志赶到学校时,已迟到了十多分钟。
第一节课是历史课。杨志在教室门口小声地说了一声"报告",老师头一歪示意他进去。
杨志刚坐到位置上不久,吴美莲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她连"报告"也不说,就跑进了教室。
年轻的男历史老师,摇头说道:好疯,好疯。
"你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同桌的涂雅兰,拍了一下吴美莲。万菊英和孙玉梅也向吴美莲使着眼色。
这一次历史老师只是摇头叹息。他继续讲课时,想了一下子,才接上中断的地方。
杨志心神不定,他根本听不进课。熊河水看着他,脸上呈现询问的神色。
城北中学上第二节课时,派出所的熊所长和警察老涂,走进了高二老师的办公室。
第二节课一下,杨衣之老师把杨志叫到了办公室。
杨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志一会儿,他说:"杨志,刚才派出所的熊所长到了这里。你是知道的,熊所长就是理科班熊小兵的父亲。"
完了,杨志心里想,一切完了。
杨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志,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同学,跟别人争风吃醋呢?!金小毛是什么货色,他是社会上的流氓痞子!李玉凤也是变得快,刚走上社会不久,就这么不自重!杨志呀,你这样下去,还不悬崖勒马的话,你会毁了自己的,你想想看,你母亲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杨志忍不住,他流下了眼泪。
见自己的学生这样,杨老师的口气缓和了下来,他说:"杨志,你也不要有过重的心理负担。熊所长刚才说了,出于对一个好学生的爱护,他们派出所不追究你,让我们学校来教育。不过,杨志,有一点,你一定要做到,从今天开始,不能再与李玉凤来往了。李玉凤那里,我还会去的。太不像话了,一个女孩子,刚参加工作不久,就这么不自重!"
吴小林来交数学练习本,他看到眼前的情景,就磨磨蹭蹭,想听个究竟。
杨衣之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吴小林。
"吴小林,交好了本子,你就走吧。"


八、幻灭
五月第三周星期六的晚上,杨志来到李玉凤家时,竟然碰到了金小毛。
当熊河水对自己说"李玉凤的娘找你有事",杨志就预感到了什么,但他万万想不到,金小毛会出现在李玉凤的家里。
杨志知道,杨衣之老师一定会去李玉凤家里的,他一定会把他和金小毛的事,告诉李玉凤父母的。
杨老师确实来过李玉凤的家。
李玉凤的母亲得知杨志和金小毛为了自己的女儿动了刀子后,她吓得心惊肉跳,继而,她内心也有一丝自豪和满足。杨志是多么心疼我的女儿呀,她想。
她今天晚上,把杨志和金小毛叫来,她是想从中搓合,让他们缓和一下关系,免得误了大事。
为了今天晚上的事,李母把李玉凤的弟弟、妹妹都支开了。
当杨志走进李玉凤家看到金小毛那一刻起,他就把脸沉了下来。我今日晚上不会说一句话的,他想。
看到杨志进来,金小毛站了起来,他向杨志露齿一笑。
"玉凤呀,你出来!"李母叫着自己的女儿。
李玉凤在自己的房间里应着,"姆妈,你们说嘛,我不出来!"
"这个疯婆子!"李母嘿嘿笑了笑,她各看了杨志和金小毛一眼,她说,"你们两个,和我家玉凤,都是同学,你们要搞好团结。如果你们不搞好团结的话,我不会让你们跟我家玉凤玩的。"
金小毛不停地点头。
"伯母,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搞好团结的。"
"死老头子,"李母白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丈夫,"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李父看着地面,他说:"你们三个人一定要搞好团结,你们要互相尊重对方。"
金小毛不停地点头。
"伯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尊重对方的。"
后来,杨志和金小毛,几乎是同时要离开李玉凤的家。
李母看了杨志一眼。
杨志当然不愿意和金小毛一起走。
他听着金小毛走上了铁路,后者向右拐,在砟石上走着。
杨志似乎都听到了茅草巴着金小毛裤子的声音;他走到了他放自行车的地方(我的车子也放在那里);他开锁,把撑脚踢起;金小毛骑车上了湖中间的那条堤堰(左拐,他就上了一О一国道。这只畜牲,肯定是一边骑着车子,一边笑着。笑唦,不要撞到了汽车。那迎面开来的汽车,灯光剌着你的眼,你的眼睛睁都睁不开。笑唦,到时,你哭都来不及)。
杨志站起了身。
李母看着他。
李玉凤从自己的房间跑了出来;她来到杨志跟前,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杨志一低头,走出了李玉凤的家。
李玉凤在后面跟着。
杨志在砟石上哗啦啦地走着,茅草刷刷地巴着他的裤子。
李玉凤在后面摔倒了。
"杨志,你快来扶我!"
杨志停了停,他还是骑着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杨志睡得很晚才起来,他东西也不吃,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杨母问儿子是不是和李玉凤吵架了。杨志无法回答自己的母亲。他知道,自己谈不上难过,只是自己搞不清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就像翻斗车倒下的东西,一下子就堆在了自己的脑袋里。
下午李玉凤来了。
李玉凤和杨母之间很亲热,她们来到杨志的跟前,和他说话。她们看到杨志傻愣愣的样子,就到前面房间去了。
杨志听到母亲在问李玉凤:
"你没有跟我家小志吵架啵?"
"伯母,我没有跟小志吵架。我是最没有用的,在家里,我连我的弟弟、妹妹都吵不过,他们老是欺负我。"
杨母为李玉凤煮了三个红糖秤砣鸡蛋,后者勉强吃下了一个,她说:"伯母,我实在吃不下了,给小志吃吧。"
杨母就端来给自己的儿子吃。
杨志从床上坐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玉凤劝着杨志,她说:"小志,你吃呀,你看你妈妈多好。"
杨志把那两个红糖秤砣鸡蛋吃了下去。
李玉凤说:"吃了东西就好。"
杨母说:"我家小志,这点就好,生了气,过一下子,就会吃东西。我家小玉就不行,一生气,要过很久才会吃东西。"
吃完晚饭,杨志和李玉凤走着去瀛上。
一路上,杨志沉默不语。
李玉凤谈笑风生。
她说着火车上的事。
她说有一次,她碰到一个电影明星,他是北京人,所以,他的普通话十分的好听。李玉凤说她好羡慕那个明星说话的口气。"他说话的口气好大呀,他说他看谁不顺眼,就抽谁。"
接着,李玉凤就说到她的一个男同事。这个男同事是餐车上的。听李玉凤说话的口气,这个男同事,肯定对她有意思。"有一次,我们之间开起了玩笑,他说他是饲养员,我说他天天弄猪潲。杨志,你帮我想想,我这样说,可以啵?!"
李玉凤还说到了杨志不喜欢的张伟。李玉凤说她有一次请张伟看电影,张伟不好意思去。"杨志,你知道啵,张伟还提到了你,他说只要杨志努力一下,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张伟在学校里是多么红的人,现在,他和我在一个单位啦。"
他们走到乌砂桥,右拐,便走上了湖堤。
前面,有人扶着自行车,向他们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是金小毛。
"玉凤,你好!"
金小毛还向杨志点了点头。
杨志想径直往前走,李玉凤拉住了他。
"哟嗬,金小毛,骑了一辆新车子嘛。"
金小毛的自行车闪闪发亮。
"刚买不久,是‘永久'牌,二八型的。"
金小毛揿了一下车铃。
杨志挣脱了李玉凤。
他向前走着;跨过铁路,他走上了通往摩托车训练基地的那条湖堤;他走了一里来路,便向南下了堤堰;他坐在了湖边。
过了一会儿,李玉凤找到了他。
李玉凤一条腿蹲着,另一条腿跪着,她把手放在杨志的肩上。
"杨志,你怎么了?"她摇晃着杨志。
杨志站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
李玉凤跟过来,她依偎在杨志的身上。
"杨志,你看看我,不要这样好嘛。"
"你为什么搭理金小毛?你娘为什么对金小毛那么客气?"
"哟,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才给我脸色看,是啵。我娘是我娘,我们是我们。再说,我娘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俩好呀。"
"为了我好?!你们这样做,让我蒙受了耻辱!"
李玉凤绕到杨志的前面,她瞪大眼睛看着杨志。
"嗨,杨志,你讲讲道理好啵,耻辱?耻辱,都让你说出来了。"
"金小毛是什么人,他配吗?!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年,他对你做了什么,你难道忘了吗?!"
"杨志,告诉你,我没有忘记!但人家已经坐了两年的牢,事情过去了,你还要人家怎样,你真是读书读迂了,不知道社会上的事呀!"
"笑话,读书有错吗?!就算我读书读迂了,我还有自尊,我还不致于那么下贱!"
"好哇,杨志......"李玉凤哭出了声,"你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我真是瞎了眼!"
李玉凤以手掩嘴,扭头想跑走。
杨志一把抓住李玉凤,把她推倒在湖边的草地上。
他发了疯一样地撕扯着李玉凤的衣服......
李玉凤几乎赤裸着......
杨志扔下哭泣的李玉凤,独自走了。
他没有走一О一国道,他走了另外一条小路。
这条路通过宰牛厂,可以到酱油厂。
当他快走到宰牛厂时,他看到了那个看守鱼塘的老头。后者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听着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播放着京剧;老头一边听着,一边打着拍子;他的身影,在灯光里轻柔地晃着......
杨志记得有一次在这一带写诗,他那次坐在鱼塘边,看着碧绿、硕大的荷叶和迎风摇曳的荷花写着。这时,老头走到了他的身旁。
"我以为是在画画,原来是在写字。看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是我这个老不死不晓得的。"
此刻,杨志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真想走上前,对这个看守鱼塘的老头,叫一声爸爸,尔后,扑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场。
我是个没有父亲的人呀,杨志想。
杨志一直和自己父亲的关系不好。我像别人一样,有一个父亲,可他为我做了什么呢,杨志常常这样想。他记得在他二三岁时,父亲用自行车带过他一次。父亲有一个铜制口琴,杨志很想玩玩,可父亲从不让他碰。杨志不知道,这个口琴,是父亲的一个红颜知己送的。父亲临死吩咐家人,这个口琴要随自己下葬。父亲死的时候,杨志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姑姑问他:你是不是好恨你的父亲?在父亲的视线内,杨志跟别人说话,不能架起脚;跟父亲同桌吃饭时,不能先吃,不能一边吃一边说话......最叫杨志不能原谅父亲的事是:那是在乡下,有一次,杨志在放牛,他骑在牛背上,牛去田里喝水时,突然前面的两只蹄子踩进了田里。杨志一个没注意,就从牛背上栽进水田里。杨志一身的泥水,他右脸颊,被牛角硌出了一个大包(这个肿块几年都没有消)。回到家里时,父亲不问青红皂白,甩了杨志一巴掌......
我是个没有父亲的人呀,杨志想。
杨志像做梦一样,走向那幢鱼塘边的小屋。
老头摇头晃脑,口里念念有词,他两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藤椅的扶手。
杨志走到他的跟前,就站住了。
老头觉得眼前一黑,他猛地一激灵,他看着杨志。
"你......"老头说,"我认识你,崽栗子,你经常在我这里写字的。"
老头站了起来。"你有事吗?"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崽栗子,晚上,路不好走,不要到处乱跑,心里有什么磨不开的,一回到家里,就好了。"
杨志的嘴巴张了张,他流出了眼泪。

一回到家里,草草地洗洗后,杨志就上床了。躺在床上,他不停地咳嗽,他认为自己可能会吐血。杨志的母亲和姐姐在前面的房间里。
母亲正在看小人书,她戴着一付破旧的老花眼镜。小人书是杨志小时候买的,有几十本。平时,杨志偶尔也会看看那些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小人书,它们已经翻烂啦。母亲现在在看的小人书是《小英雄雨来》。她每看完一页,就蘸一下唾沫,翻下一页。
她都读出声来了。
姐姐坐在沙发上织毛线衣。她手上穿梭往来的铝制的织针,间或会掉落在水泥地上。织针清脆的掉落声,把杨志从他沉溺的世界里拎出来,他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四周,似乎在努力地辨清自己所处的地方。
杨志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办。


 

- 作者: 南昌杨瑾 2005年01月25日, 星期二 22:0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1981年的春天》5、6

                              


五、打斗

三天之后,杨志如期赴约。
金小毛先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武术师傅连城虎也来了。除此,还有五个人。连城虎和那五个人有说有笑,而金小毛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看热闹的人不少,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他们都远远地站着,不靠近来,他们认为罗汉摆场子,动起刀子来,会伤及自身(他们不仅自己站远点,也阻止那些想靠近的小孩)。
看热闹的人之中,有不少还端着碗吃饭;吃饭的埋头扒几口饭,就赶快抬起头来,他们生怕漏掉什么精彩热闹。
除了看热闹的人外,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狗。这些狗也远远地站着,它们对着打谷场上的那些人"汪汪"地叫着;如果打谷场上人少的话,这些狗肯定会跑近来龇牙咧嘴。杨志怕狗。记得有一次,他到打谷场附近的一个村子玩,刚走到村口,就有几只狗向他冲了过来。杨志吓得扭头就跑。虽然杨志是拼命地跑,可最后狗却跑到他的前面去了。
现在杨志不会怕狗的,他不会有心思想到这件事上去。
杨志脱掉外衣,露出了里面蓝色有两道白边的运动衣。杨志周身活动关节。差不多了,他便走到金小毛的眼前。
"我们开始吧。"
"慢一点,慢一点,"连城虎插到杨志和金小毛之间,他说,"杨志,我们谈谈好啵。"
连城虎二十五六岁,长得墩墩实实。
"我们有什么谈的,"杨志把头一昂,他说,"请你站到一边去,不要妨碍我和金小毛之间的事。金小毛,到底怎么说?"
金小毛有点不知所措。
连城虎笑嘻嘻地说:"杨志,听说你的师傅刘斌手脚好活泼,我早就想跟他交交手,可总是没有机会,我以为今日你的师傅会来,唉,我白来了。"
杨志看了连城虎一眼,他说:"你想跟我师傅交手,我去跟他说一声,你们约一下。现在,请你站到一边看热闹去。"
"杨志呀,"连城虎骨碌骨碌地转了几下眼睛,他说,"你肯定跟你师傅学了不少的东西吧。"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们玩玩,怎样?"
"谁跟你玩!嗨,金小毛,你是不是着吓了,搬这么多的人来!"
"杨志呀,话不能这样说,"连城虎摸着下巴,他说,"我们都是练武之人,应该以武会友,你是不是怕输?"
"哼,我怕输?!"
"那我们玩玩。"
"玩就玩,谁怕你!"
连城虎脱下外衣,旁边有人接了过去。他里面穿了一件黄色的绒衣,其上罩着一件毛线背心(背心的下摆塞进了皮带里)。
杨志摆了一个架式,他左手左脚在前,右手右脚在后。武术师傅刘斌曾告诫杨志:这架式叫作自然搏斗式。侧着身子站立,使自己的被攻击面积缩小;前面的左手是起试探和格挡作用的,真正攻击对方的是后面的手和脚。
杨志不断地调整自己所摆的架式,他觉得自己已摆得相当的标准和完美。杨志充满信心,他还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四周:打谷场上堆了几堆稻草(它们已开始腐烂了);田野里是一片片青翠翠的禾苗(微风吹拂,禾苗摇曳。风真像梳子呀,杨志想)......
就在这时,连城虎迅疾地冲了过来,他照准杨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凶猛异常的拳脚。猝不及防的杨志,没有退却――他根本就不知道退却,他也没有时间退却――他迎着连城虎暴厉的拳脚,手忙脚乱地招架着。过了几分钟,他们俩便分开了。连城虎踌躇满志地站在一边,一些人围着他庆贺。杨志稀里糊涂地感到自己的脸上被连城虎打了几下,身上被他踢到了几脚。其他的地方倒没有什么,杨志的右眼睛受到了有力的一击。这时,他感到右眼睛睁也睁不开,火辣辣地痛,看人看成一连串。
金小毛的那些朋友,围着杨志,在研究他的眼睛。
"红了。"
"肿了。"
"不得了,破了皮,在流血。"
连城虎说:"杨志,算了吧,我们点到为止。"
"谁说算了,我们来过。"
这次,杨志没有摆什么架子,他冲过去,照着连城虎乱打一气。连城虎也是乱拳乱脚的。他们就这样混战在一起。有一次,杨志伏下身子,使了个扫堂腿,连城虎大叫一声"来得好",他跳得高高的,躲过了杨志这一腿。他们大概打了五分钟,就分开了。这一次,杨志除了身上被连城虎踢到了几脚外,还略有收获,他挞到了连城虎几巴掌,还在他屁股上踢了几脚。连城虎说,好累,好累,我老了,还是你杨志后生崽栗子厉害,我搞不动了,还是你跟金小毛玩吧。
金小毛说:"杨志,我们改回吧。"
"做什么,你怕了?!"
"杨志,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是看你的眼睛出血了。你非要打的话,就打吧。"
金小毛撸了撸袖子,就和杨志打在了一起。
前面杨志和连城虎的打斗,使得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比较兴奋,可杨志和金小毛的打斗,令他们失望至极。他们认为后面一场的打斗,跟泼妇打架差不多。他们之中有人发着牢骚:看你屋里死人哟,还不如回去带毛伢子。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唏哩哗啦地走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说实话,杨志和金小毛两人打得确实不专业。这一对冤家已经很久没有打架啦。今天,他们碰在一起,已是多年之后。他们是这样进行的:如果是杨志打金小毛,后者就跑;如果是金小毛打杨志,杨志就跑。他们就这样你追我、我追你的――还好,他们哪个也不会跑到打谷场外面去――他们俩追来追去的,都累得气喘吁吁。打谷场上又没有凳子可坐,他们只有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喘着粗气。等喘息平定后,他们又你追我、我追你地打在了一起。打到后来,他们就打起了箍架子。在一旁抽烟聊天的连城虎他们,看到杨志和金小毛打起了箍架子,就走近来觑。
杨志和金小毛叉着对方的肩膀,他们哼哼唧唧地拨来拨去。杨志瞅准一个空子,使了个绊子,把金小毛掀翻在地,尔后,用身子压住他。金小毛,你服不服。杨志,你都流鼻血了。流鼻血,只要老子今日不死,就要和你干到底。杨志,你不要嚣张,你以为我是吓大的,老子怕你个卵。不一会儿,金小毛翻了起来,把杨志压在了身子底下。杨志大叫一声,又翻了起来......他们在打谷场上滚来滚去,滚得满身都是泥巴。连城虎他们在一旁暗地里帮金小毛,他们用脚顶着杨志,让他翻不起身子。看得差不多了,连城虎他们就把杨志和金小毛分开了。
从地上起来的杨志和金小毛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泥巴。连城虎他们帮着金小毛拍打。
杨志说:"连城虎,我会找我的师傅跟你交手的!金小毛,今日我们没有分出高低,我们改日再来!"
杨志回到家里时,他的母亲和姐姐吓了一大跳:小志,你怎么一身的泥巴?接着,她们又发现他的伤:小志,你眼睛怎么了,跟人家打架了?杨志说是打篮球时被别人弄的。姐姐帮杨志破了皮的眼睛,涂了一些紫药水。杨志的眼睛过了好几天,都没有好,他去瀛上看李玉凤,后者问:怎么了?杨志仍然说打篮球时被别人弄的。
"那人的手也太毒了。杨志,最近,金小毛这个疯子,经常在我们家附近,游来荡去的。"
我要去找我的师傅刘斌,杨志暗暗下定了决心。

六、少年泪

与同龄人相比,杨志膂力过人,他掰手腕,基本上没有遇过对手。
很多人认为杨志力气大,是因为拜师学过武术。其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杨志力气大的原因是:一是天生的,二是他从小好动,喜欢练习力气。
杨志是一九六四年三月出生的。在他出生前,他家就租住在城北上陂的玩街,房东是一个叫玉娘的女人。在杨志的记忆里,玉娘是一个像水果一样多汁的女人,而她的丈夫干筋鬼瘦,一天到晚咳嗽不止。杨志不知道,玉娘的丈夫有肺结核的病,这是他年青时当搬运工干重活落下的。
说杨志从小好动,确实不假,在他两岁的时候,有一次,他跟着六岁的姐姐杨玉去河边洗东西。姐姐在洗着东西,而杨志在一旁玩着。他站在河边一块高凸而有点摇动的石头上,不停地摇晃着;一边摇晃着身子,杨志还高兴得咿呀呀的叫着。突然,一个趔趄,杨志栽进了水里。看到弟弟在水里上下沉浮,杨玉吓得束手无策,她尖叫不已。坐在河堰上的一个纳凉的汉子,看到了这一幕,他飞身跑下堰堤,把杨志从河里捞了起来。
杨志是在四岁时,和姐姐一起随父亲下放的。在乡下,杨志除了跟着姐姐放牛砍柴外,他就喜欢下到水塘里去捉鱼。经常和他一起去捉鱼的,是村里队长的小儿子。他们把水塘用泥巴隔出一块来,尔后,就用脸盆把"隔离区"里的水戽出去。戽干了,他们就抓鱼。抓完了鱼,他们就分鱼。有时候,鱼分不平,他就和队长的儿子打架。每次打架,对方都不是杨志的对手。
两年之后,杨志一个人先从乡下上来了。这时,他的家从玉娘那时搬到了友保家里。
友保家在玩街与牛行之间。友保在家最小,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姐姐火保最大,在城南的电车上当售票员;他大哥国保刚从号子里出来,后者整日里游手好闲,跟着一帮人,不是打架斗殴,就是偷别人家的狗吃。
友保的二哥冬保为人老实巴交,他和父亲在城南朝阳洲看守一个货场。友保的母亲,卧病在床,平时都是杨志的母亲照顾。
杨志比友保小四岁,他几乎是后者的影子。友保喜欢打架,他叫杨志打架时,要不怕死,要快速出拳,让对方没有还手的机会。友保还教了杨志两种握拳的方式:一个食指突出于拳面,这叫"单凤眼";二是大拇指从中指和食指之间穿出去,这叫"锥子拳"。
不跟友保在一起的时候,杨志就呆在那堆废铁里面。废铁堆在城北冶炼厂食堂的北侧,它由机床、锅炉、铁管等组成。杨志非常迷恋这堆废铁,他像一个国王一样在里面巡视;他举着那些他能举起的废铁,弄不动的,他就装着像一个大力士一样,作势要去搬动它们。如果杨志的嘴一发馋,他会弄几块废铁,卖给玩街上一个叫牙水的酒鬼。杨志为什么不把废铁直接卖到废品收购站去呢?他是怕别人盘问他铁的来历。杨志太迷恋这堆废铁了。有时,他会钻进废铁堆里的某个角落,尔后,窥视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有时,他还会爬上废铁堆里最高的地方――比如,某个锅炉的顶端――雄壮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在杨志开始读初中时,他家就搬到牛行的汤光云家。汤家对面就是城北冶炼厂一个翻砂车间,该车间外堆着许多废铁。杨志常常和比自己小一岁的汤光云在废铁堆里玩耍,他们主要是举铁练力气。这时,杨志开始写诗了。他写诗的原因是这样的:一次,他在一Ο一国道边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迭写有唐诗的纸片,他觉得好玩,就模仿上面的东西写了起来。说起来,杨志在读小学五年级时,就写过诗。那时社会上在批判《水浒传》这本书,为了适应形势,老师叫学生们写儿歌。杨志班上有个同学写的一首儿歌,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了。杨志对此十分的羡慕,他就写了许多儿歌给老师看,其中有一首得到了老师的认可。
这时的杨志,结识了一个叫熊文生的人。熊文生的父亲也在城北酱油厂工作。那时,熊文生已接触武术,他拜酱油厂的生根和驼子为师――他向前者学了九节鞭,向后者学了压腿和踢腿。
在夜晚――尤其在夏天的夜晚――杨志他们总是缠着牛行一个叫阔伯的老头,他们让他讲古。阔伯长得矮短精瘦,他也乐意和小孩在一起。阔伯所讲的那些英雄好汉们的故事,使得少年们热血沸腾。
命运终于让杨志碰到了一个像阔伯讲古里的人物。有一天夜晚,杨志和汤光云两人在城北冶炼厂翻砂车间外的那堆废铁里举废铁。举完废铁后,他们就去踢打翻砂车间的那扇大门。该大门是用木头做的。两个少年不断地用拳脚去撞击它,他们比赛着看谁的声音响。正在他们热火朝天之际,武师刘斌出现了。刘斌对两个少年说,你们不能这样搞,这样对身体不好。
杨志和汤光云一看到刘斌后,都异口同声地说,原来是你呀!
汤光云家旁边有一个厕所。最近被改造成一间住房了。一个四口之家住进了这间房子。这家男女主人是城北冶炼厂的工人。
见有人住进了厕所,杨志和汤光云把这当作笑话到处说。
刘斌就是住在厕所里的男主人,两个少年不知道他会武术,当然对他的教训不服气。刘斌也看出了他们不服气,就说你们打我试试看。汤光云不敢试。杨志好奇,就说,好,这是你说的,打成了内伤不要怪我。刘斌笑着说,不要说打成了内伤,就是打死了,也不会怪你。
杨志攒足力气,提右拳向刘斌打来。见状,后者不慌不忙,他右手刁住杨志的手腕,往前一带,脚下一勾,杨志扑嗵一下跌了个狗吃屎。
杨志从地上爬起来,他说,这盘不算,我没有注意。他向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尔后右手抡得像风车一样,他又一拳向刘斌打来。这次,刘斌用左手刁住他的手腕,右手跟进,往他肘关节处一杠,接着,双手用力一拧,就把杨志别住。杨志蹲在地上痛得嗷嗷直叫,在一瞬间,他产生了这一辈子再也不打架的念头。
见刘斌如此神奇,杨志和汤光云就心服口服了。从此以后,有事没事,两个少年就往他那里跑。他们这样殷勤,无非想拜师学艺。刘斌教了他们一套短短的小洪拳和一些散手。杨志把他所学的东西,去和熊文生交换。后者也乐意交换,因为他所学的差不多是一些武术里的基本功,而杨志所学的是直接有用的。他们这一交换,正好可以取长补短。
不练武,杨志就写诗。他写诗不是坐在家里写,而是到外面去写。他口袋里揣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在赣江边和城北宰牛厂那一带游弋,一来灵感,他就掏出本子和笔,写下"长江浩荡向东流"、"山峦叠翠高入云"之类的诗句。

杨志是在一个晚上去找刘斌的。
刘斌正在汤光云家门前的空地上,和一帮人较量棍棒。
他手里绰着一根棍子,丢了个半马步,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着:"常言道,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使棍弄棒的窍门